为王震将军部队休整的事毛主席写给边区领导的信。 一九五〇年的新疆,最先压到三五九旅身上的,不是枪声,是饭碗。 粮食从甘肃运来,路远得像没个尽头,运费高过粮价七倍;从苏联购进十万吨军粮,每年又要花三千万卢布。 新疆军区还得按月用飞机从北京运银元去买粮。有人站在远处看热闹,断言这支队伍迟早会被饥饿拖垮。 可荒地没有等来溃散,等来的是一排排弯下去的脊背。 新疆省人民政府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七日宣布成立时,三五九旅还在翻越库米什达坂,往南疆深处赶。他们没有先挑好地方歇脚,而是要赶在次年三月前进入各自防区。边疆刚换了天地,局势还没真正坐稳,这支队伍一落脚,就被推到了守土、生产、安民三件事的交叉口。 这画面往前推四年,会碰到一封信。 一九四六年夏,王震率部冲出中原险局,部队一路北返,走得狼狈,也走得硬气。毛主席从七月到九月,围绕接应这支队伍,连续致信边区领导。八月十九日,他提出要准备三个强团,靠近边境策应。 八月二十九日,得知王震部主力已接近陕甘宁边区,又写信给习仲勋,交代陇东党政军欢迎并安排休整。信里没有铺陈,意思却很重。人能杀出来,已经不容易;再不让他们缓口气,钢也会发脆。 王震部为什么让毛主席这样牵挂,答案不只在一九四六年。早在一九三九年,三五九旅奉命回到陕甘宁边区。陕北穷,养兵难,毛主席看得明白,能留下守住大局的,必须是真能顶事的队伍。三五九旅后来进南泥湾,枪杆子旁边摆上锄把子,荒地被翻开,粮食从土里长出来。那不是一阵热闹,而是一种本领。能从战场下来接住生产,也能在最紧的时候继续往前顶。 几年后,这股劲被带到了新疆。王震进疆前提出开荒六十万亩,一九五〇年,新疆军区发布第一号命令,要求全体军人参加农业生产。 那一年,北疆六万军人走进戈壁和河谷,南疆的三五九旅也铺开垦荒阵势。全疆投入开荒的部队达到十三个师、十一万人,阵仗铺得极大,却没有谁觉得这活轻省。到了秋天,三五九旅开荒三十一万亩,驻疆各部队总量超过一百万亩。 纸上的数字冷,落到人身上却烫。第二军一百人只有五十把撅头、二十三把坎土曼、八架土犁,农具不够,小圆锹也被拿来翻地。十七岁的宋瑞琼跟在犁后播种,一个春天撒下三千五百公斤种子,走过的田路超过一千五百公里。嘴里本就不宽裕,每人每天还要从口粮里再扣出八十二点五克留作种子。 日子紧到什么程度。七一九团驻在库尔勒开都河两岸时,周围能入口的树叶和草根都被找过。玛纳斯河畔,有的战士一天只分到二百克粮食。八万人住地窝子,三万人睡行军帐篷,从一九四九年秋到一九五〇年夏,不少人就穿着那一身旧棉衣挨过去。夜盲症在部队里出现,不是个别现象。白天还能扛着工具往地里走,天一暗,眼前就像被布蒙住。可渠还得挖,地还得种,没人能替他们把这份苦吃掉。 新疆最难伺候的是水。雨少,蒸发又厉害,荒地再大,没水就是死土。 库尔勒垦荒官兵用一个冬天挖出十八团大渠,长八十二公里。放水那天,王震高兴得跳进渠里。这个动作很像他,见到活水,比听多少漂亮话都痛快。 到一九五〇年底,新疆部队修成三十二条水渠,可灌溉耕地一百二十七万余亩。水顺着渠走,田才真正站稳脚跟。紧接着,纺织、钢铁、机械、电力、食品等工厂也一点点立起来,三年间建成九十五座。军队把省下来的钱和拨下来的军费砸进工地,新疆不再只是守边之地,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工业筋骨。 三五九旅没有把眼睛只盯在自家锅里。 三年大开荒,他们省出五万六千公斤口粮,转送阿克苏农民当种子,又拿出五百架新式步犁分给乡亲。自己缺得厉害,还愿意往外匀,这不是做样子,是知道边疆的根要往人心里扎。仅有兵营和哨卡,地面再稳也只是表面稳;让群众手里有种子、有犁、有盼头,日子才算真正往前挪了一步。 边疆的分量,还压在另一批人的脚底。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七一九团刚抵达阿克苏,和田方向便传来叛乱风险。部队没来得及松肩,转身又进了沙海,十八昼夜走完七百九十公里。后来,他们长期留在于田、洛浦、墨玉一带。许多年过去,有些老兵甚至一生没有去过四十八公里外的和田市。 七一七团的命运也不轻,在南下北返战斗中损失惨重,后来调往伊犁,暴风雪里剿匪,大批官兵冻伤,十二名战士牺牲。那些名字没有天天被人提起,土地却记得。 一九五四年,十七万五千名军人改编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按当时安排,十三个师里只留下一个继续担负国防任务,其余十二个师转入生产建设。 三五九旅旅部改称农一师,军装脱了,边疆没有脱开。后来,阿拉尔的绿洲铺开,沙井子垦区被命名为金银川,上海知识青年又有四万五千七百八十四人走进兵团。塔里木河两岸的田地越种越宽,学校、团场、工厂也跟着长出来。 王震一九五三年离开新疆后,仍十九次回去。 许多老兵也没再离开,旧军帽收进箱底,镢头、渠水、棉田成了后半生的日常。那封写给边区领导的信早已收入档案,纸页安静,风还从塔里木河岸吹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