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伤了,医生说要静养,我走一走,大约的确没什么要紧罢 我大抵是伤了膝盖的。 医生说我这是“骨小梁挫伤”,里面还有积液水肿。骨小梁是什么东西,我原是不懂的,但听那名字,便觉得像是骨头里头的小房梁,大约是塌了几根。医生又说,须得静养,不能负重,最好连车也不许开。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 人要走路,譬如人要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叫我不走,我难道能像一棵树似的,种在土里不动么?况且我既不是贵人,没有轿子可坐;也不是病人——虽然现在是了——但总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的。 我问医生:“走一走,大约没什么要紧罢?” 医生的脸便黑得像锅底,说:“走一步,便是往水肿里头添一分水。你且想想,一个破了的碗,你偏要拿去盛汤,汤岂不是要漏得满桌都是?” 我于是沉默了。 但沉默之后,我还是想走。 为什么呢?因为我要吃饭,要做事,要赶那趟总也赶不上的公交车。我不比那些有钱人,伤了便可躺着,自有人伺候。我伤了,便得像受伤的野狗,自己寻个墙角,舔舔伤口,还得防着旁人踢我一脚。 然而我又有些怕。 我见过一个邻居,也是伤了膝盖,不听医生的话,硬要走。起初走得一瘸一拐,倒也有几分好看,像戏台上的丑角。后来便走不得了,再后来便坐了轮椅,如今连轮椅也推不动了,换成了电动的那种。他见了我,便苦笑着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医生的。” 我听了,心里便是一沉。 所以我现在,每天便在家里坐着,把腿搁得比心还高。旁人看了,以为我在练什么奇怪的功夫。我自己看了,也觉得可笑——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被一个小小的膝盖困住了,像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只差没贴上那六字真言。 但我想,这大约就是命罢。 命里该你有这一劫,你便得受着。你不受,便会有更大的劫等着你。你说你想走一走,那便先问问你的膝盖,它答应不答应。若它不答应,你硬要走,它便用疼痛来回你,用肿胀来回你,用更长久的折磨来回你。 所以我终究是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了。 我把这道理写出来,给那些同我一样伤了膝盖的人看。你若也想走一走,便先想想那个坐轮椅的邻居,再想想自己是不是比他还硬气。 大约不是的。 那便歇着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