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夜宴图》这幅画,如果你看的足够仔细,会发现在满堂的欢歌笑语中,那个本该是最得意的主人公,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 要读懂这双眼睛,我们必须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一千多年前的南唐,那是公元964年的一个深秋夜晚。在六朝古都金陵城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韩府又是高朋满座。府邸的主人——吏部侍郎韩熙载,正穿着一身随意的黑袍,头戴高帽,坐在榻上,看起来是个十足的风流名士。宾客中有新科状元郎粲,有教坊副使李嘉明,还有韩熙载的得意门生舒雅以及太常博士陈致雍等人。 随着宾客落座,夜宴在李嘉明妹妹的一曲琵琶中开场了。 在宾客们如痴如醉的聆听音乐时,身穿红袍的状元郎粲正全神贯注地坐在那里;而韩熙载呢?他虽然也垂手注目,但神情却若有所思,仿佛魂游天外。 一曲终了,气氛很快被推向了高潮。韩熙载一反文臣的儒雅,换上一件黄色衣衫,挽起袖子,亲自击打羯鼓。他的宠妾王屋山则随着鼓点翩翩起舞,跳起了当时最流行的“六幺舞”。 在宾客们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好声中,画家在这里却偏偏给了韩熙载一个面部特写——他双眉紧蹙、眼神呆滞,与周围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狂欢过后,是无尽的荒唐。 在第三段和第四段画卷里,韩熙载坐在榻上洗手休息,身边围绕着数名家伎;他甚至解开了衣襟,坦胸露腹,摇着扇子,在乐伎们的管箫合奏中显得格外放浪形骸。 而在曲终人散的最后一幕,宾客们东倒西歪,有的还在跟歌伎拉拉扯扯,韩熙载则手里拿着鼓槌,挥手示意,仿佛有些意犹未尽。 整幅画看下来,韩熙载似乎应该是个沉迷酒色、不问世事的废物,但如果我们读过五代十国的历史,就会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曾经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韩熙载是山东潍坊人,出身官宦世家,年轻时高才博学,二十多岁就考中了进士,但命运很快就给了他第一记耳光,公元926年,后唐发生政变,韩熙载的父亲韩光嗣卷入了青州兵变,被朝廷诛杀。 为了躲避株连,韩熙载不得不化装出逃,亡命江南。在正阳渡口告别好友时,年轻的他对天发誓:“如果江南用我做宰相,我一定长驱直入平定中原!” 然而,刚到南唐他就发现局势完全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当时的南唐烈祖李昪正韬光养晦,对韩熙载这样的能人警惕大于欣赏,只是把他打发到东宫去陪太子读书。等到中主李璟即位,韩熙载以为施展抱负的机会来了,他屡次上疏,或是建议抓住时机北伐平定中原,或是在朝臣弄权导致福州惨败时上书切谏,要求严惩罪魁祸首。可他这两次试图力挽狂澜的举动,反而让他撞上了南唐内部最有权势的朋党——宋齐丘、冯延巳一党。 那时候的南唐朝堂,实际上分为两派:一边是宋齐丘、冯延巳等结党营私的“小人党”,另一边则是韩熙载、孙晟等一群直臣。 李璟听不进逆耳忠言,韩熙载因为弹劾权贵而遭到贬官,后周大军南下时南唐又节节败退,甚至将江北的大片领土割让给了北方的后周。 这一连串的打击宣告了韩熙载政治生涯的死刑。 等到了后主李煜当政,局面就更加绝望了。 李煜是个天大的词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君王。他一方面向北方的赵匡胤屈辱求和,一方面又对来自北方的大臣极度猜忌,据说他甚至曾赐毒酒鸩杀过北方籍的大臣。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环境下,韩熙载虽然官至兵部侍郎、中书侍郎,但他比谁都清楚: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他曾私下对好友德明和尚吐露心迹:“中原王朝一直对江南虎视眈眈,一旦真命天子出现,我们连丢盔弃甲的时间都没有,我绝不能做千古笑柄。” 既然无法拯救这个王朝,那就必须自救。 于是,韩熙载做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自污。 他开始蓄养大量歌伎,日夜笙歌,甚至连朝廷发给他的俸禄,他都懒得拿,每到发薪水的时候,就让姬妾们自己去领,常常弄到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他更是时不时穿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拿着一把独弦琴,扮作盲人,让门生牵着他沿街去各个姬妾房中讨钱讨饭,以此来宣告自己对权力毫无野心,只是一个挥霍无度的糊涂虫。 在当时的南唐朝堂,皇帝多疑,宋党势大,国事已不可为,做一个清醒的直臣只有死路一条,而做一个烂醉如泥的废物,或许还能苟全性命。 正是这种近乎畸形的自污,引发了后主李煜的好奇和猜疑。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个曾经才华横溢的韩熙载怎么会变成这样?于是,他派出了自己的宫廷画师顾闳中和周文矩,以宾客身份潜入韩府,目识心记,务必将所见的一切画下来呈报。 这便是这幅《韩熙载夜宴图》的由来。 这是一场主仆之间心知肚明的表演。 顾闳中不愧是“目识心记”的高手,他不仅画出了歌舞升平,更画出了韩熙载深藏不露的苦楚。因为他捕捉到的不是一个放荡者的狂欢,而是一个清醒者的绝望。 当李煜看到画卷中那个眼神空洞、魂不守舍的老臣时,他心中的杀意大概也消了不少。因为画里这个人,眼中没有杀气,没有渴望,只有早已被酒色掏空后的了无生趣,他大概确实没什么政治野心了。又或者,李煜看着这幅荒唐的画卷,也明白韩熙载的心已经死了,南唐的天下已经没救了,何必再去为难一个跟自己一样即将亡国的可怜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