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日记》
湖州这两天一直在下雨,到处都是湿湿润润的。趁有空,我去了趟市中心的铁佛寺。
寺不大,藏在一片街区里头,安安静静的。门口没有吆喝卖东西的,里头也没几个游客。雨天逛寺庙最舒服了,雨细细地下,院子里的草木被洗得发亮,心也跟着静下来。人一静,就能好好看看这座老寺,读读它身上那些年头久远的故事。
铁佛寺的年纪大得吓人,最早是南朝梁代建的,算到现在一千五百多年了。一开始叫八政寺,是个尼姑庵。唐朝时候改名开元寺。到了北宋天圣三年,也就是1025年,一位叫鉴真的宋代本地僧人,主持铸造了一尊铁观音。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鉴真跟唐代东渡日本那位大名鼎鼎的鉴真大师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同名。从铸了这尊铁佛起,它就成了整座寺的魂。元朝末年到处打仗,寺院被毁得一干二净,独独这尊铁佛没事。明朝中期,寺院搬到现在的位置,正式叫了铁佛寺,一直叫到今天。改朝换代,修了坏、坏了修,就这尊铁佛始终在那儿,看着湖州城一点一点变。
寺庙不大,好东西却有三件,每一件都有来头,看完能长不少见识。
第一件当然就是那尊北宋铁观音。
两米一五高,一吨半重,整个身体全是铁。可你站它面前,一点不觉得笨重。模样温和秀气,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些佛像那样严肃得让人不敢靠近。这就是宋代人喜欢的味道,简单,耐看。古时候工匠手艺好,把佛像分段铸好再拼成整体,一直放在殿里护着。文革时期,寺院被改成耐火厂,好几尊明代铁佛被扔进炉子熔了。这尊铁观音也被砸过,还被扔在外面风吹雨淋。好在它结实,最后只掉了一只手的手掌,主体没坏。后来修复好了,就这么成了那段岁月的见证人——你站在它面前,它不说一句话,你就知道那些年发生过什么。
第二件是一口日本铜钟,1706年铸的。
你肯定奇怪,一座江南小寺,怎么会有日本的钟?这得说到一个人——胡雪岩。晚清最出名的红顶商人,祖籍安徽,在杭州起家,做的是江南的蚕丝生意。湖州当时产最好的丝绸,叫辑里丝,跟他的买卖关系很深。胡雪岩这辈子信佛,也愿意做好事,光绪年间,他托做生意的路子买下这口日本钟,送到了铁佛寺。钟身上还刻着“钱塘胡光墉敬助”,字清清楚楚。一口钟,连起了晚清的商人、江南的蚕丝,还有中国跟日本民间的往来。
第三件是块石碑,元代赵孟頫的字。
赵孟頫是地地道道的湖州人,书法有多好不用多说了。这块碑原本在湖州天宁寺,1978年铁佛寺重修时搬过来好好保存着。站在碑前看那几个字,苍劲有力,又温温润润的,一眼就能感觉到江南文人骨子里的那种气息。
整座寺就是典型江南院子的样子,白墙黑瓦,简简单单,干净,安静。一进山门就能看见韦驮像,穿着铠甲,挺威风。好多人第一眼看会喊“关公”——其实不是。韦驮是佛门自己的护法神,专门守着寺院;关公是老百姓敬重的忠义人物,后来才被请进寺里来的。分清楚这个,下回去别的庙,你也能看明白。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树正发新芽,嫩绿嫩绿的,雨后空气特别好闻。角落还有一口老井,明朝宣德年间挖的,五百多年了。井水到现在还是清的,天再旱也不干,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古寺过日子。
铁佛寺真的很小,慢慢走,一会儿就转完一圈。可就这么一圈,南朝、北宋、元朝、明朝、清朝的事全收在里头了。建寺、铸佛、打仗、搬家、商人捐钟、被砸坏又被修好……一尊佛,一口钟,一块碑,每一样身上都压着几百上千年的分量。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瓦上、台阶上、叶子上,寺里更静了。不用赶,慢慢走,慢慢看,听听雨。人放松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就放下了。
闹市里头,藏着这么一方清静的小院子。一场春雨,一座老寺,把心里的浮躁洗掉,把杂七杂八的情绪安放下。就这么平淡地走一趟,安安静静的,舒舒服服的。烟雨里头,你真能感觉到湖州这座城藏着的那股温柔和厚实。 湖州·铁佛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