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度的冬夜,一万个几近全裸的男人挤在冈山西大寺的院落里,等着两根木头从天而降。 灯一灭,人群瞬间沸腾,有人被踩倒,有人骑上别人肩膀,六个人被抬上担架送医。 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裸体本来就是日本祭祀文化里最古老的神经。 而这根神经,曾经被人接上了军国主义的电源。 根据《日本民俗大辞典》,裸祭中参加者裸身的原始意义,是为了修禊或净身斋戒。 脱掉衣物,去除污秽,让赤裸的肉身直接面对神灵。 这是一种典型的神道逻辑,肉体即祭品,集体即仪式。 据记载,西大寺观音院刚建成时,一位来自奈良的高僧将"修正会"仪式传入此地。 僧侣们把宝物用牛玉纸包好,供奉在千手观音像背后祈求国家安定、五谷丰登。 后来,信徒从争抢纸符变成争抢杉木。 从虔诚演变成混战,但那套"肉身献祭、集体消融于神圣秩序"的底层逻辑,从没有变过。 你可以把裸祭当成民俗奇景,但问题在于,当这种底层逻辑被国家机器捕获,会发生什么? 1868年,明治政府颁布"神佛分离令"。 目的是将佛教与日本神道信仰分离,打破"神佛习合"的格局,以提升神道至等同国教的地位。 寺庙里的佛像被砸,僧侣被迫还俗,神道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从乡野祭祀变成国家意志。 那个在冬夜争抢宝木的朴素仪式,属于村庄和田地,而新的国家神道,属于天皇和军队。 在国家神道推动过程中,日本被认为是"神国",天皇是神的化身。 "肇国精神""国体精华""八纮一宇"成为军国主义教育的关键词。 明治政府没有发明什么新东西,只是把神道里"个体消融于神圣整体"的那套祭祀逻辑,从神社搬进了军营和课堂。 裸祭里的男人们脱下衣服是为了让神灵降临,而之后的士兵们脱下的,是对生死的判断力。 1890年10月30日,《教育敕语》颁布。 这份只有315个字的文件,以所谓"皇祖皇宗"的遗训为教育之本。 主旨是基于家族国家观的忠君爱国主义,在元旦、纪元节、天皇生日的"三大节"时。 各级学校都要举行校长向全校师生宣读《教育敕语》的纪念仪式。 这哪里是教育文件,这是一场全国规模的、每年重复三次的国家祭祀仪式。 自20世纪20年代开始,日本各地教育部门陆续下令。 将校园里供奉《教育敕语》的"奉安所"改造为用更加坚固耐火材料筑成的"奉安殿"。 样式大多与神社相仿,将天皇及其《教育敕语》神格化的用心昭然若揭。 学校里出现了神社,孩子们每天上学要向它鞠躬,就像他们的祖先曾经在冬夜里光着身子向神灵俯首。 一个本来脱衣净身为了祈求丰收的仪式,为什么可以被改造成让人心甘情愿去战场送死的精神燃料? 答案藏在那个"集体消融"的逻辑里。 裸祭里没有个人,只有一万个相同的肉体汇成的神圣涌动。 国家神道里也没有个人,只有以亿兆一心为目标的臣民。 从爱知县国府宫神社那个"傩追神事",每年农历正月十三举行。 距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参加裸祭的人们即便气温接近零度也依旧热情高涨。 到靖国神社供奉的战殁将士,那个赤裸着冲向黑暗抢夺宝木的冲动,和那个冲向战场的冲动,在精神结构上如出一辙。 个体在集体的狂热中自我解散,肉身的痛苦被赋予了神圣意义。 二战后,美军占领日本,以"国家神道是军国主义的支柱"为理由将其废止。 奉安殿被拆除,《教育敕语》于1948年被国会废止。 天皇发表"人间宣言",宣布自己不是神。 所有这些,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完成了,说明它从来就是人造的,只是被造得太精巧、太牢固。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西大寺会阳裸祭活动中因万人争抢"宝木"再度发生混乱。 六名男性受伤送医,其中三人送医时已失去意识。 裸祭还在,神道还在,裸祭里那种"把个体融进集体狂热"的冲动还在。 只是没有人再把那根电线接上军国主义的插座了,至少目前还没有。 参考信源: 人民网《近代日本是如何走向军国主义的》 光明网《博览群书》·《国家与祭祀》书评《祭祀之国即战争之国》 游民星空《日本冈山县西大寺观音院第514届年度"裸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