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现代诗) 阳光已织成一张金色的网, 麦浪翻滚,风里裹着新熟的暖, 蝉鸣抢先爬上树梢, 以清亮而绵长的颤音,填满整片晴空。 它不是聒噪的重复,也不是困倦的呓语, 是缄默春泥中,蛰虫缓缓舒展的筋骨, 是槐花未落、青梅未黄之前, 夏天递给大地,最饱满、最酣畅的邀约。 它从炽白的天际倾泻而下, 带着一整个春天悄悄囤积的热忱, 哗啦啦—— 一浪叠着一浪,晒透僵冷的土壤, 蒸发淤积在叶尖与屋檐的沉沉露水。 每一声蝉嘶,都在与温柔的缱绻告别, 每一次光影,都在向即将沸腾的万物, 投下一枚锋利而耀眼的勋章。 暑气蒸腾而过,云便渐渐有了重量, 不再轻薄,不再游移, 沉沉压向弯曲的稻穗,拥抱涨红的浆果, 默默催熟藤蔓里蜷缩的瓜胎, 点化深藏蜜意的花瓣。 土地在灼烧中悄悄裂开唇纹, 慵懒的溪流挣脱石缝的挽留, 汩汩奔涌,一路跌撞追逐海洋。 这热浪,是季节擂响的战鼓, 让每一寸蛰伏的暗处,都迸射出眩目的白光。 它从不用暴虐的炙烤征服世界, 只以铺张的明亮,做一次慷慨的馈赠。 让低垂的穗粒灌满琼浆, 让青涩的果核酝酿糖霜, 让所有被春风纵容的柔软与迟疑, 都在这一寸寸拔高的日影里, 锻造成锋利而灿烂的锋芒。 立夏过后,骤雨便踩着鼓点席卷而来, 与烈日角力,与尘土相拥, 为所有膨胀的生命加冕狂欢。 那些被灼伤的生灵,在虹霓下昂首, 在蝉鸣中愈发铿锵, 把盛夏赐予的鲁莽与酣畅, 全都铸成向上燃烧、不肯回头的倔强。 立夏,是夏天最炽烈的宣言, 藏着破壳而出的果敢,藏着灌浆而生的甜。 它用光刃一遍遍镌刻年轮, 短暂春光终将封坛,南风终会浩荡, 用纯粹高温熔炼万物, 让无穷热望在天地间铮铮作响。 我们静静站在立夏陡峭的日晷上, 听时光在血管里咆哮,看影子被钉成标本, 携着这份曝晒与坦荡的力量劈开荆棘, 把深埋根系、压抑已久的渴望, 一一晒成盛夏里,最赤裸、最滚烫的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