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驾崩(下) 她恨这个男人。恨他丢下她们母子,恨他不信她,恨他把载淳托付给肃顺——托付给要杀她的人。她恨他懦弱,恨他逃避,恨他在圆明园的火光中仓皇逃命,恨他在热河的病榻上沉湎酒色,恨他把大清的江山丢得干干净净,然后一死了之。 她也爱过他。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刚入宫那年,十七岁,跪在养心殿的地上,不敢抬头。他让她抬起头来,她慢慢抬起脸,看见一个年轻的、英俊的男人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他看了她一眼,笑了,说“长得倒是齐整”。她的脸红了,红得发烫。 想起他第一次翻她的牌子。太监来传话的时候,她正在绣花,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没觉得疼。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他喜欢什么?我该说什么?我该穿什么?第二天早上,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把头发梳了又梳。 想起载淳出生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见孩子的哭声冲进来,满屋子的血腥气,他一点都不嫌弃。他握着她的手,手在发抖,眼眶红红的,说“你给朕生了儿子,朕谢谢你”。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那些年,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对她。后来变了。他有了新欢,一个接一个,年轻,新鲜,水灵。她老了,生了孩子,身材走样了,脸上长斑了,头发也不如以前黑了。 他越来越少翻她的牌子,越来越少跟她说话,越来越少看她。她成了长春宫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还是爱他。爱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皇帝。那些爱,在这几年里一点一点磨没了,像石头被水冲,一年冲掉一层,一年冲掉一层,冲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他死了。人死了,剩下的那一点点,忽然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让她喘不过气。 懿贵妃哭出了声。 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她哭得很伤心,很用力,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发抖。 旁边的太监们也跟着哭,哭得更大声,更用力,像是在比赛。他们的眼睛在偷偷看她,看她是不是真的伤心,看她会不会哭晕过去,看她哭完了会做什么。 肃顺跪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在动,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在称斤两。他在看——她是真的哭还是在演戏。他看了很久,没看出来。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了。 懿贵妃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嗓子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白一道红一道的。 她看着那块黄绸子,绸子上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些,像一块疤。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绸子。绸子很滑,很凉,像摸到一潭死水。 她没有掀开。她不敢。 她缩回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床沿,站稳了。然后她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肃顺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她听清了。 “太后娘娘节哀。” 太后。不是懿贵妃了。是太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殿门在她身后敞着,蜡烛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又长又直。 她走出正殿,站在台阶上。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远处的山黑沉沉的,像蹲伏的巨兽。风很大,吹得她脸上的泪痕发紧,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空气很冷,冷得她肺疼。 她在想——从这一刻起,她不是懿贵妃了。是皇太后。载淳是皇帝了。肃顺是顾命大臣了。一切都变了。可一切都没变。肃顺还是要杀她,她还是要想办法活下去。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膝盖还疼,腿还是软的。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再晃。她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回到偏殿。推开门,载淳还在睡,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那只露在外面的小脚丫都没动过。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很软,很暖,活的。 “皇儿,”她轻声说,“你阿玛死了。从今往后,咱们母子俩相依为命。” 载淳翻了个身,抱住了她的手臂。小胳膊软软的,暖暖的,像一条藤蔓缠住了她。她没有抽开,就那样坐着,让儿子抱着。窗外,天边泛起一丝白光,灰蒙蒙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今往后,她是太后。载淳是皇帝。肃顺是顾命大臣。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还坐在偏殿里,还穿着那身白棉布的素服,头发还是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懿贵妃低下头,在载淳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皇儿,”她说,“额娘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载淳在睡梦中笑了笑,抱得更紧了。咸丰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