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机时代，谁还需要坦克？--1
乌克兰无人机已使火炮和装甲车辆显得过时。为何全球仍在采购？
2026年3月27日，《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报道，上个月，在从基辅回家的路上，我途经德国，参观了全球最大的武器制造商之一。我希望了解该公司如何应对无人机战争的崛起。这家名为莱茵金属的公司，以生产火炮和坦克而闻名；乌克兰人通过学习如何使用廉价的无人机摧毁这类老式武器装备，将俄军的攻势逼入了近乎停滞的境地。我本以为会发现莱茵金属公司的领导人正因这一军事技术革命的威胁而感到不安。但实际情况让我大吃一惊。
当我提到乌克兰在对俄坦克作战中极为有效的无人机时，莱茵金属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阿明·帕珀格予以轻蔑的驳斥。他告诉我："这不过是在玩乐高积木"。
他并不认为这些无人机会颠覆他的行业。"乌克兰的创新在哪里？"帕珀格问道。"他们没有什么技术突破。他们用小型无人机搞了些创新，然后就'哇！'地惊叹。那很棒。随便吧。但这并非洛克希德·马丁、通用动力或莱茵金属所拥有的技术。"
确实如此：乌克兰的无人机大多由进口部件组装而成，包括旋翼、马达、摄像头和计算机芯片。这些组件大部分来自东亚某国，那里仅一家公司就生产了全球超过80%的小型无人机。但它们的廉价——尤其与洛克希德·马丁和莱茵金属等公司生产的复杂武器系统相比——正是其具有毁灭性威力的原因所在。乌克兰的无人机仅需几百美元，就能对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军用车辆造成严重破坏。实际上，无人机对坦克和大炮的作用，就如同昔日火枪对身着闪亮盔甲、威风凛凛的骑士们的作用。帕珀格所蔑视的乐高积木，正在拯救一个国家的战争发挥着巨大作用。
我陈述了我的观点，但他似乎不为所动。为了体验真正的创新，这位首席执行官希望我参观他在德国北部的最新工厂，他的工作人员安排我第二天进行了参观。参观进行大约一小时后，我和我的向导在厂区拐了个弯，遇到几辆坦克正在倒车和猛地向前移动，就像在Costco超市争抢停车位的购物者。看到它们让我感到不安，触发了我转身快步走向另一方向的冲动。这些机器本身看起来并没那么可怕。但在现代战争中，靠近它们可能会让你丧命。
至少，这是我在乌克兰报道数年后对坦克产生的感觉，在那里，坦克不再被视为能护你安全并消灭敌人的车辆。在那个战区，坦克们成了漫天飞舞的无人机眼中行动迟缓的猎物。我宁愿拉响手榴弹的保险栓，也不愿乘坐坦克在前线附近活动。
当我把这想法告诉我的向导扬-菲利普·韦斯旺格时，他似乎感到困惑，并带有些许防御性。装甲车辆的销售在莱茵金属公司的业务中占很大比重。在俄罗斯和乌克兰，士兵们已学会使用简易的防护网和箱体来保护坦克免受无人机攻击，这些防护装置像龟壳一样覆盖在车辆上。我问韦斯旺格，在乌克兰战争四年后的今天，莱茵金属公司是否为他们的坦克产品开发了类似的防护棚。他环顾了一下我们两侧的机器，它们都在等待维修，履带未固定，炮管向上倾斜。"没有，"他说。"我们没有那样的东西。"
那么，为什么没有呢？
原因很复杂。但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德国，以及整个欧洲和北约的其他成员国，不仅对未来战争，而且对当下仍在肆虐的冲突都准备不足。美国与伊朗的战争目前已进入第四周，再次展示了廉价无人机的威力，而伊朗已经大量生产和储备了这些无人机。
本月，数千架伊朗的“见证者”无人机袭击了波斯湾地区，击中了酒店、机场、海港、海水淡化厂和能源基础设施，加剧了现代史上最严重的油价冲击。一架伊朗无人机撞向位于科威特舒艾巴港的一个美国指挥中心，造成六名美军人员死亡，至少18人重伤。美国及其盟友耗尽了昂贵的防空导弹库存来试图击落这些漫天飞舞的无人机，这迫使中东各国政府紧急订购更廉价的替代品，例如乌克兰制造的截击无人机。
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本月早些时候宣布了这些乌克兰制造的反无人机武器的姗姗来迟的部署，这凸显了西方从乌克兰经验中吸取教训的深层次失败。自2022年俄罗斯入侵以来，乌克兰人引发了一场军事技术革命。"他们的创新水平是超凡脱俗的，"五角大楼高级官员史蒂文·惠特尼中将本周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作证时说。
乌克兰现在制造的无人机比世界上任何民主国家都多，欧洲、亚洲和中东的富裕国家都在排队购买。但当我问莱茵金属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对他的商业模式可能意味着什么时，他显得很不耐烦。"乌克兰最大的无人机制造商是谁？"帕珀格问道。我列举了两周前在基辅访问过的几家——火点公司和天坠公司，每月为乌克兰武装部队制造数十万架无人机。"那是乌克兰的家庭主妇们，"帕珀格谈到这些工厂时说。"她们在厨房里用3D打印机，生产无人机的零件，"他说。"这不是创新。"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军火商之一，帕珀格对国防领域的技术水平了如指掌。他的帝国涵盖180家工厂（包括在美国的八家），不仅生产坦克和火炮，还生产军舰、导弹、高端无人机、防空炮组以及F-35等战斗机的机身。他领导的公司在北约和乌克兰的防务中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以至于俄罗斯人在2024年将帕珀格列入暗杀目标名单。
他现在享受着通常只在德国总理身上才能见到的安保级别。"我们这儿到处都有警察，"他告诉我。"在我家里，在办公室前面。"当我到达公司总部时，一辆警车停在莱茵金属广场的入口旁，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在大厅里喝着咖啡，他们的出现表明帕珀格正在大楼里。
我原以为他可能有点宿醉，因为前一天是狂欢节高潮——"油腻星期二"。那天，数百万人涌向科隆和杜塞尔多夫的街道，喝啤酒，观看花车游行。（其中一辆花车描绘了弗拉基米尔·普京和唐纳德·特朗普在吞噬欧洲。）大公司常常赞助这些庆祝活动，其高管也按惯例参加游行。但帕珀格没有参加，部分出于安全原因，部分是因为他背负的历史包袱。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当时名为莱茵金属-博尔西格股份公司的这家企业被纳粹政权控制。根据2014年出版的官方公司历史记载，其工厂，包括在占领荷兰、法国和波兰期间没收的工厂，为希特勒的军队生产了火炮和弹药。该公司还大量使用了来自集中营（特别是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强制劳工。
战后数十年，德国通过深刻承诺奉行和平主义来赎罪，这使得国防公司不得不保持低调，避免赞助和铺张的广告宣传活动。"我们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规模小，"莱茵金属企业传播主管菲利普·冯·布兰登斯坦告诉我。机构投资者，如德国养老基金，认为莱茵金属公司在道德上存在问题，其股价远远落后于欧洲其他地区的国防公司。帕珀格于2013年成为首席执行官，他甚至考虑过放弃武器业务，将莱茵金属转型为汽车零部件供应商。
随后迎来了德国人称之为"时代转折"的时刻。2022年2月底，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三天后，时任总理奥拉夫·朔尔茨宣布了一项价值1000亿欧元的重新武装计划，这是自二战以来德国重振军力最雄心勃勃的尝试。德国国防部在几小时后的一个周日下午致电帕珀格，询问国家可以紧急采购什么。他第二天提交的清单总额达420亿欧元的武器，是该公司当年年初整个市场价值的十倍以上。该清单包括莱茵金属库存中的200多辆新旧坦克。
当政府官员前去实地检查时，他们发现了一些问题。许多武器的弹药已经多年未生产，因为国家没有下过任何订单。"我们从未真正认真对待过军队，"当时朔尔茨的高级助手斯特芬·赫贝斯特雷特告诉我。"我们有这样的国防预算：我们会购买武器，但省着买弹药。或者我们会订购10架直升机，却不订购备件。"当一架直升机出故障时，就会拆解另一架来获取零件进行修理。
莱茵金属是官僚们引导"时代转折"资金的显而易见的选择。该公司拥有向军队销售武器所需的所有必要许可证、执照和安全许可，并且是世界上少数几家能够制造德国军方所需武器的公司之一。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前，莱茵金属公司每年生产约7万枚炮弹，而去年已将产量提高到了70万枚。北约盟国也纷纷下订单。在花费了二十年时间与伊拉克、阿富汗和叙利亚的叛乱分子和恐怖组织作战之后，他们发现自己的武库在应对欧洲大陆战争方面准备不足。坦克和装甲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线，而欧洲的需求远远超过了可用供应。
无人机在乌克兰炸毁坦克的惨烈画面并未阻止任何人购买这些系统。根据美国军方的估计，截至去年春天，俄罗斯在入侵开始时拥有的几乎所有坦克都已被摧毁。"这场冲突的规模实在令人敬畏，"时任美国欧洲司令部司令的克里斯托弗·卡沃利将军去年4月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作证时说。"双方都有数千辆坦克被摧毁。"
卡沃利在书面证词中表示，在过去一年里，俄罗斯估计损失了3000辆坦克，以及9000辆装甲车、13000套火炮系统和400多套防空系统。乌克兰人用来造成这种破坏的主要武器是自杀式无人机，其制造成本约为400美元，撞击时爆炸。"我想说，在一次攻击无人机技术方面，他们是世界领先者，"卡沃利说。
到今年年初，乌克兰人已经在前线建立了一个他们称之为"杀伤区"的无人地带——宽达20至30英里——在这里，无人机可以发现并摧毁任何移动的物体。在穿越该地形的地面攻击中，俄罗斯人现在更喜欢步行前进，有时使用摩托车、电动滑板车甚至马匹——所有这些都比坦克更有可能躲过乌克兰无人机的注意。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