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的陈老伯站在刚选好的那块空墓穴前,看了很久。他早上九点就出门了,先坐公交车到东风岭站,然后沿着那条很陡的水泥路,走了一刻钟才上来。 “老太婆昨天在医院走了,明天火化,后天抬上山。”他像是在跟记者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今天先来熟悉一下,找找她的墓地。” 3月13号早上,宁波李惠利医院ICU病房里,陈老伯像往常一样坐在老伴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天有点不一样。医生进来看了看,说:“今天病房人少,你多待一会儿吧。” 陈老伯以为自己听错了。平时只有半个钟头,他每天掐着点,生怕耽误护士工作。这一回,他整整坐了一个半小时。 那天薛阿姨精神头出奇的好,不像前几天手抖得厉害。她插着管说不出话,但眼睛一直看着老伯,脸上有安心,也有藏在眼底的心疼。 老伯跟她说,家里好好的,窗玻璃年前擦得锃亮,地里的菜也长得不错,让她别记挂。薛阿姨听着,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 。 陈老伯后来回想起来,那是老太婆在跟他告别。 上午十点多,老伯坐车回金塘。到家快中午了,正跟儿子吃着饭,医院的电话追过来:心跳停了。 两个人碗一撂就往宁波赶。等冲进医院,医生还在抢救。但人已经不行了。 薛阿姨今年76岁。ICU病区副主任李桃红说,几个月来医护团队尽全力救治,但她长期病痛,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 最后时刻,陈老伯握着那只握了五十多年的手,不肯松开。他泪流满面,嘴里反复说:“今生今世到此结束了,我心如刀割,但是没办法……” 他后来跟人说,自己悔死了。那天要是再多待一会儿呢?哪怕多待一分钟也好。 可是没如果了。唯一让他稍微好受点的,是那天比平时多陪了半个钟头 。 这105天,陈老伯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就为了赶上六点那趟最便宜的班车,从金塘到宁波,再倒公交去医院,陪老伴半个钟头。 为什么这么拼?老夫妻结婚五十多年,从来没分开过。他说,老太婆是“世界上顶好顶好的老太婆”,前五十多年,都是她照顾这个家,照顾他。现在她躺在那里,他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就是天天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能做的只是每天去看看她,陪着她。满打满算,我只照顾了她一年零几个月。”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全是愧疚 。 刚开始那阵子,ICU一天的费用四千块。家里的积蓄很快见底,跟亲戚借,儿子也把房子卖了。 有人劝他放弃,说你这么大年纪,身体扛不住,钱也花不起。他听不进去:“钱没了没关系,背一身债没关系,只要她在,哪怕去讨饭我也情愿。” 他自己的身体也一身病,每天都得吃药。但他照样下地干活,天天锻炼。他说得把身体撑住了,才能去看老太婆,才能等她好了接她回家 。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被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打动了。ICU本来有固定的探视时间,为了让他少等,专门把他的时间提前到早上八点半。 宁波汽车北站和金塘的运输公司听说了,给他免了每天六十多块钱的车票钱,还专门留出最方便的座位。市民卡中心给他办了免费公交卡。有好心人匿名捐款,有人提出把医院附近的房子免费给他住。 这些钱和房子,老伯都一一谢绝了。他说大家赚钱都不容易,拿了不安心 。 春节前,医院特意安排他和儿子一起进去探视,给老两口拍了张“全家福”。那是薛阿姨在ICU里唯一一张照片 。 陈老伯其实早有心理准备。老伴一身毛病,心脏也不好,医生说过,想出院很难,能保持生命已经不错了。 每次进病房,看着她躺在那里,浑身插满管子,他心里痛苦极了。但他从不在老伴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说话,说说家里的鸡,说说地里的菜。 他知道,老太婆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只是说不出话 。 亲戚朋友们劝他放弃,说他的身体扛不住了。他说,自己的老太婆,怎么能放弃呢。 后来他跟记者说,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老太婆情愿提前走了。她想给我减轻负担 。 病床上那个插着管说不出话的老太太,每天看着八十多岁的老伴跨海来看她,看着他把积蓄花光,把房子卖掉,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她可能每天都在想,老头子,别再来了。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跟她说家里好好的。 3月13号那天,她终于可以放心走了。因为那天,老头子多陪了她一个半小时。 3月14号上午,陈老伯一个人从公墓走下山。风里还传来石匠刻碑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这条路,以后他会常来。他说,答应过老太婆,想她了,就去她那里坐坐 。 这几天儿子留在宁波处理母亲的后事。老伯先回了家。他背着十几万的债,他说只要自己长命,债总会还清的。 他还想对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说声谢谢,祝福他们一生平安,家庭幸福 。 老伯的儿子说母亲是父亲长期以来的精神支柱,父亲要走出悲痛,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 陈老伯自己说了一句话:“有老太婆在,这一生我过得很幸福。老太婆走了,以后不可能再有快乐两个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