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墙博物馆里,有一块砖,这半个月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不是因为砖有多大,也不是因为砖上的字刻得多漂亮。就因为三个字——刘德華。 有人举着手机拍了又拍,发朋友圈说“华仔穿越了,跑到明朝去烧砖”。也有人盯着那个简体“刘”字不撒眼,当场就杠上了:六百年前的东西,怎么可能用简体字?那时候的“刘”不都是繁体的“劉”吗?怕不是哪个追星的在后人刻上去的吧? 这个质疑,把这块砖从网红推到了风口浪尖。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被问得多了,只好把专家请出来。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文化遗产部副主任夏慧,站在展柜前,指着这块砖说,别急,咱们从头看。 砖上的铭文清清楚楚写着:捴甲黄原亨、甲首刘德華、小甲簡囗囗、窑匠晏文叁、造磚人夫刘德華。什么叫甲首?相当于现在的村民小组长。什么叫造砖人夫?就是亲自下窑踩泥、脱坯烧砖的苦力工。这块砖上,刘德華的名字出现了两次——一次是甲首,一次是人夫。 专家推测,当年可能是人手不够,这位刘组长白天带着乡亲们干活,晚上自己还得脱了鞋踩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根据砖另一侧的督造官吏铭文,这个刘德華是明初江西瑞州府上高县的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西宜春上高县。六百多年前,那个地方确实有个叫刘德華的人,带着一帮乡亲烧砖。 但真正让网友吵翻天的,是那个简体“刘”字。 夏慧说,咱们得搞清楚一件事——简体字不是1949年以后才凭空造出来的。魏晋南北朝的时候,除了官方用的正体字,民间早就流行各种笔画简单的俗体字。隋唐时期俗体字越来越多,宋元以后更是遍地都是。新中国成立后推行简化字,其实就是把这些在民间流传了上千年的简写俗字收集起来,整理规范,变成今天的标准汉字。 所以,这个“刘”字,明朝初年的老百姓早就这么写了。 还有一个关键原因——砖文的制作过程,讲究的是便捷。 夏慧解释,南京城墙的砖文,大部分不是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先由书吏把砖文内容用“反书”的形式写在模板上,匠人照着雕刻,然后在砖坯还没干的时候印上去。这个过程里,不管是写反书的人,还是刻模板的匠人,都图个省事。笔画越简单越好,怎么顺手怎么来。繁体的“劉”,一共15画;简体的“刘”,6画。换你是那个天天刻模板的匠人,你选哪个? 更让人意外的是,元末明初那会儿,朝廷对砖文的字体、版式压根没什么严格要求,甚至不要求避讳。洪武元年的城砖上,“元”字就那么明晃晃刻着,也没人说要避朱元璋的名讳。当时的环境,比咱们想象的要宽松得多。 研究人员翻遍了南京城墙的砖文,发现这样的俗字不是个例。目前已发现300多个俗字,包括简体字、异体字,跟咱们今天用的简化字一样的,除了“刘”,还有“时”“万”“庐”“宝”等30多个。涉及人名、地名、官职、身份,五花八门。 这300多个字,像300多个钉子,把那个时代钉在了砖上。 有意思的是,这样的“刘德華”砖,南京城里不止一块。 研究员王腾沿着现存25公里的明城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中华门,5块;神策门到太平门,4块;仪凤门到挹江门,5块;午朝门遗址,还有1块。零零总总算下来,至少16块。 也就是说,六百多年前,江西上高县那个叫刘德華的人,带着一帮乡亲,一窑一窑地烧砖。烧好的砖装船,顺着长江运到南京,一块一块砌进城墙里。从中华门到神策门,从仪凤门到午朝门,到处都有他的名字。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无数个被“物勒工名”制度绑在砖上的名字之一。 什么叫“物勒工名”?就是每一块砖上都要刻着负责人的名字,从府县官吏到窑匠夫役,一级一级排下来。砖出了问题,顺着人名就能找到人。该砍头砍头,该充军充军,跑都跑不掉。这是朱元璋想出来的办法。他要修一座永不陷落的城墙,就必须让每一块砖都有人负责。 于是,近百万工匠,历时28年,烧了3.5亿块城砖。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名字。那些名字里,有当官的,有管事的,但更多的是刘德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大多不识字,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们的名字,就这样被刻在砖上,砌进墙里,一砌就是六百多年。 如今,这块砖成了网红。它的照片被拍下来,发到网上,被无数人围观、讨论、质疑。 有人说,这不就是巧合吗?一个普通人的名字碰巧跟明星一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也有人说,那个简体字就是疑点,六百年前的东西怎么可能用简体。 但真正懂行的人知道,这块砖的价值,恰恰在于那个被人质疑的“刘”字。它告诉咱们一件事:汉字不是某一天突然变简单的。它是一点一点,在无数普通人的手底下,为了省事、为了顺手,慢慢演化过来的。 那些刻砖的匠人,不会想到自己随手写的俗字,六百年后会被人拿来当证据,质疑这块砖的真假。他们只是想着,少刻几刀,早点收工。 他大概不会想到,六百多年后,有人会站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他烧的那块砖。 你以为繁体字才是正统,其实老百姓早就用上了简体。 来源:华商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