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来到广州军区视察工作时,黄永胜十分重视,立马换了一身珍贵的呢子制服,收拾得锃亮,看起来比彭德怀还要威风。 一九五八年十月十六日,彭德怀在西安接见陕西驻军和军事院校负责人,十七日转身飞到西宁。刚落地,高原反应还没缓过来,他就拉着兰州军区司令员张达志,进青海省建设展览馆,看解放后修路、办厂、办学校的变化,又钻进康尔素乳品厂和农垦局医院,把奶粉、病床、器械看了个遍。 第二天,青海省委开常委扩大会议。 省委第一书记高峰汇报全省工作,讲农区、牧区、少数民族地区民主改革,讲牧业区诉苦运动搞得很深。张达志、高维嵩、刘斯起汇报部队情况。彭德怀听完,说青海民族工作路子对,群众经济上翻身还不够,政治上、思想上也得翻;牧区镇压反革命要同诉苦结合,从积极分子里吸收入党、入团,多发展少数民族妇女,她们劳动最好,受压也最重。 他顺着话头谈军地关系,肯定州里党委书记兼部队政委的做法,提醒不能只挂名,要常到部队了解情况。又提到“全民皆兵”,说对正规军是大帮手。谈到建设,他摊开地图,说青海资金少,可以把路修快,兰青铁路早晚要上双轨,单轨扛不住,将来还得多搞汽车运输,车后面多挂拖车。 十月十九日,他的行程到了戈壁新城格尔木。 刚一下飞机,就提出要沿青藏公路上去看看纳赤台。身边干部劝他年纪大了,那里海拔高、空气薄,不必再往山口跑。他只说,这地方本来就在计划里。昆仑山下那个纳赤台硼砂厂,一直让他放心不下,那里的海拔在四千五百米左右,由一批山东来的海军转业战士建厂,有人受不了,在信里把环境写得“搅得周天寒彻”。 车在山路上颠簸四个多小时,终于爬到纳赤台。 他一下车,拍掉身上的土,在原地活动一下手脚,抬头望着一岭一岭的昆仑山,又弯腰抓起一把黄土,在掌心里搓了搓,看着土末被风卷走,心里清楚这个地方不好熬。 硼砂厂负责同志迎上来,是抗美援朝庆功会上见过的老战士,两人一照面就认出来。 进办公室,他问生产任务、伙食标准,也问这些从黄海边转来的兵心里稳不稳,还点名问当初写信的几个小伙子思想疙瘩解开没有。歇了一会,他走进车间,捧起一把白花花的硼砂,说这是少有的珍贵矿藏,是国防工业和老百姓日用都离不开的东西,大家得把劲头提起来,把产量顶上去。 从纳赤台下来,车队贴着青藏线往回走。 路边有个负责物资转运的兵站,他坚持下车。工地上看战士怎么搬运、怎么码垛,食堂里看大锅灶,宿舍里摸棉被。板棚房顶往下掉土,被面抖一抖能落一层灰。问冷不冷,干部老老实实说,房子既不挡风也不挡沙,早上被面上会结霜,不过任务紧,暂时腾不出人来整房子,干部和战士一样吃住,情绪还过得去。 他点头,说这两条很重要,也叮嘱入冬前防寒一定要办。 那天夜里,他披着旧大衣出来查哨。高原夜风一阵紧似一阵,他走到一个哨位前,发现哨兵身上没有皮大衣,就问为什么。哨兵说,上级以一条河为界,河西算高寒地带,发皮大衣和毛皮鞋,这个兵站在河东,不在那条线里。第二天,他让人把情况查清,发现这里海拔高,比有些河西地段还冷,当场要求按实际气候发御寒物资,不许死守那条画在纸上的线。 十月二十四日以后,他在张达志陪同下离开格尔木,又沿着线看了大柴旦和敦煌、玉门、酒泉、武威等地驻军和单位。路过武威时,兰州军区政委冼恒汉正在那里下放当兵,专门赶到步校看望,顺便汇报部队思想政治工作。不少干部后来感慨,说他对大事有眼光,对小事也不放过,一块棉被、一句标语、一件大衣,都要问到底。 十月三十日下午,他回到兰州。 没有去宾馆和招待所,而是住进东教场军区机关大院一间平房。那身深灰色制服已经陪他跑了大半圈西北,大衣也是旧的。门口不设岗,出去不用专门陪同,吃饭不准给自己加菜,要去哪个单位也不许提前通知。在院子里,他常和战士席地而坐,问学不学文化,问伙食饱不饱,问连长会不会耍军阀。战士们嚷着请他去连队看看,他爽快答应,起身就走。 一个小战士飞奔回去报信,连长慌忙让文书刷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热烈欢迎彭总视察”。等他走到门口,看见墨迹未干的标语,只丢下一句“撕掉”,说最烦这种红红绿绿的东西。 三十一日清早,他来到军区总医院。院子被突击打扫得一尘不染,从大门到住院部排着两队白衣战士。 他很不高兴,问动用了多少人,又说医院卫生得靠平时保持。 现场记者闪光灯一阵乱闪,他看着举着相机的人问“胶卷是不是你买的”,这一句把在场人都问愣了,意思再明白不过。 兰州军区不少官兵后来回忆这一圈视察,说大道理落到了小事上:铁路、公路、硼砂、兵站、医院,一根线串起来。 再想起广州军区大院里那身锃亮的呢子制服,味道就变了。 一边是忙着换衣服、打扮得比来访元帅还精神,一边是高原夜风里追问棉被厚不厚、哨兵冷不冷、小战士心里服不服的那位元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