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爆竹声,终于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零星的、遥远的回音。我坐在还弥漫着年夜饭余香的客厅里,看着沙发上渐入梦乡的父母,忽然有些恍惚——这就又一年了。 去年的春联是我贴的,今年也是。可父亲递过胶带时,我分明看见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在清晨的光里格外刺眼。他的手还是那么稳,只是贴到“马跃前程远”的“远”字时,踮起脚的动作,明显顿了顿。我伸手想帮忙,他却摆摆手:“没事,贴得正。”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这个曾经为我撑起整片天空的背影,原来也会够不到那曾经轻而易举的高度。 母亲在厨房忙了一整天。我进去想帮忙切菜,她递给我一颗蒜:“剥这个就行。”我知道,她不是嫌我笨手笨脚,只是习惯了把我护在她的一方天地外,就像小时候怕油星溅到我一样。可当她低头尝汤咸淡,鼻梁上那副老花镜滑下来时,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的超人妈妈,也需要戴上眼镜才能看清盐放了多少了。 今年的红包,是我工作后第一次用自己挣的钱封的。递给父母时,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母亲捏着那个不算厚的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有点红:“我儿子长大了。”父亲接过去,掂了掂,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那一下的力道,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重。我突然懂了,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有骄傲,有欣慰,或许还有一点点——交接的意味。从此以后,该是我来成为这个家的依靠了。 表弟今年高三,饭桌上被问及想考哪里,他眼睛亮亮的:“想去北方,看雪。”姑妈欲言又止,最终只给他夹了只鸡腿:“多吃点,路上冷。”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意气风发,觉得家是起点,世界才是方向。而现在的我,坐在这里,却开始贪恋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温度。 守岁到零点时,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阳台看远处的烟花。父亲忽然说:“你小的时候,最怕鞭炮声,一到过年就捂耳朵。”母亲接话:“现在倒成了放鞭炮最起劲的那个。”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我侧过头,看见烟火明明灭灭的光,映在父母不再年轻的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都是时光走过的证据,而我竟是在这样一个喧闹的夜晚,才如此清晰地看见。 马年到了。人们都说,马是奔跑的,向前的。可在这个本该展望“前程万里”的夜晚,我却只想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能多陪父亲贴几次春联,多尝几次母亲也许咸了淡了的汤,多听几次他们关于我小时候的、翻来覆去的回忆。 爆竹声又零星响起,新的一年真的来了。我轻轻给父母盖上毯子,关掉了客厅最亮的灯。马要奔跑,但总要回家。而此刻这盏为我留着的、温暖昏黄的灯,就是无论我跑得多远,都认得回来的路标。 这个春节,我不求前程似锦,惟愿归途有灯,灯下有人,人等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