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愧疚守岁,别勉强交际
伴着窗外的夜色,传统农历上的乙巳蛇年终于要过完了,立华我不确定丙午之年是从今天算,还是从立春算,总而言之,不管按照哪个时间算, 都到了一年中最为放松的时刻。 坐在键盘前,和读者朋友们聊聊天吧。 和读者朋友们隔屏对坐,在这岁末年关的电子篝火旁(假设这里有电子篝火,因为现在禁放烟花爆竹),聊了这么久的天南海北,文学内外。今夜话题落回这最不熟悉的年,倒让这数据流淌的对话,忽然有了血肉的温度。
我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去年换了一些工作内容之后,便更加感情稀薄了。总是接触才会有情,总是身在其中,才能释然。便也在这电子春联,VR团聚,旅游过年这些具象的变迁里消沉了。 人不会总能清醒的感受着所有的断裂,也不会决然有勇气面对所有重建,但是我想说几句或许沉重,但一定真诚的话。
我们这代人,或许是春节最后一批真正的遗民,也是第一批新年的仓促构建者。 我们童年记忆里的年,是宗族社会夕阳的余温,有大院鞭炮的热闹非常,还有里弄街坊的熟悉相知。 那烟火气里,有农耕文明的集体节奏,有大集体和单位为纽带的坚硬安全感,有匮乏时代下并不丰盛的狂欢,但是这一切终究是过去了。我们正在度过的年,是原子化社会的年,是数字生存的年,也是全球流动性的年。 迎面而来的时代无比精致,相当便捷,看起来充满选择。 实际上呢?
实际上几乎所有粗糙但真实的情感都成了泡影露珠,就连仪式和仪式感也变成了程序化的采购,变成了营销中的消费,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消遣,年的味道只有在回乡的时候越来越浓,可是回乡的时间越来越少,日常生活的地方却没有了过去稳固的交集。
一言以蔽之,社会进步了,人都虚浮了,人仿佛飘在社会上,飘在银行的账户里,飘在单位的社保卡上,飘在和随时切换的同事的交往中,飘在互联网三个月一换的游戏搭子群里,再也没有了互相知心的熟悉。
故乡作为一个地理和精神坐标,在年轻一代心中不可避免的迁徙与淡化,这些心态我们是难以理解的,因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我们是必然很难与10年后出生的新一代人有什么共同感悟的。 他们的童年从小就有手机,和我们能有什么共同的感悟呢?
体验都不一样,别说感悟如何。 小型家庭面对传统庞杂仪式的务实解构,也是我们不得不自己为团圆重新下的定义,因为人确实少了,传统也只能重新发明,如是而已。 可是如果生活的环境不一样,感悟就不一样的话,那我们又是如何读懂,人之相与,俯仰一世的呢?
我们和古人的差距,远比我们和10后的差距来得大,我们自以为的重新发明传统的孤独,有没有可能早就被发明过一次了? 我们背负着旧世界的记忆,却必须活在新世界的规则里,我们自以为领先,自以为先锋,自以为无所不能,却被后来人不断追上,不断超越。我们试图去复现一餐年夜饭的古早味,最后却不可避免在朋友圈和微信祝福中过关一样的过年。
读者朋友啊,请珍惜你心里那份“年味淡了”的淡淡失落。 那不是矫情,也不是错觉,那是我们作为具体的个人,在文明变迁的神经末梢的一点敏感。这种敏感证明着我们个人的历史发生过,也会向着一个更悠远更厚重的时空发散去。
不必愧疚于没有守岁,更不必勉强于应付所有交际,我们的所有情感,正是时代情感的反馈,实在这样大起大落的环境里面,在这样太多事情可以看,可以听,可以体验却不可以说的大环境里,依然保留给自己的一些私人的情绪。
前路漫漫,时代的洪流不会为任何节日停留。 就像是大宗的价格,环球的格局,物流的穿梭,金融的涨跌,文化的碰撞,文明的冲突,都在前进,从来不为任何一个节日停留,天地不仁,以你我为刍狗罢。
但只要我们还在认真地为此感到一丝沉重,还在试图用新的方式去连接彼此,试图用新的方式安顿自我,这个叫做大年的时节,就依然如容器一般,安静盛放着属于我们这代人的悲欢,当然还有希望。 走下去,只有走下去,才能终于将一切虚浮走成踏实,将一切传统走成未来。
咬住牙,迎难而上,顶不住了就给自己放个假,何妨放个假呢?保重自己的身体,也是对时代的负责嘛。 顶得住就一直顶上,只有直面未来,才能走向未来,我相信我们这一代人行,就像是我相信我们的下一代人,我相信他们也行。
我们聊过的所有宏大叙事,最终都落向这具体而微的生活。过好我们这样的末梢,就是对时代最大的负责。 保重,读者朋友,我们年后再叙。又是一年春将至,愿读者朋友在这新旧交织的时光渡口,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踏实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