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父亲工伤退休顶职进厂当仓库保管员,被工会撮合,和厂里腿有残疾、被人嘲笑的老会计结婚,婚后才发现,这个孤僻的“瘸子账房”,其实特别有能耐,只是没人知道而已。
那是八十年代,我们厂是国营老厂,当时厂里不少人财务管理意识薄弱,账目乱得很。
我高中毕业回了乡,本来没什么工作机会,多亏父亲在厂里工伤退休,我顶了他的名额,成了仓库保管员,平时就是清点货物、登记出入库。
他是财务科的会计,四十岁还没结婚,右腿是文革武斗时落下的残疾,走路一跛一跛的,性格特别孤僻,不爱说话,厂里人都背地里叫他“瘸子账房”,没人愿意搭理他。
我那时候也算是大龄未婚,工会主席看我们俩合适,就来回撮合,说我们结了婚,还能分个小单间。一来二去,我们就领证结婚了,没什么感情,更像是搭伙过日子。
婚后收拾屋子,我翻到他一个旧皮箱,锁得不算严实,里面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本1965年版的《苏联工业经济统计年鉴》,书页都泛黄了。
书页中间夹满了小纸条,上面全是俄文缩写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像密码一样,我一个字也不懂。但我无意间发现,每张纸条对应的书页页码,都能对上厂里某年的产量报表。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凑过去一看,他正坐在灯下,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嘴里还小声念着“Q=αL^βK^γ……”
我看不懂这串奇怪的字母数字,后来偷偷翻了字典、问了以前的老师才知道,这是柯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是用来测算生产效率的,把劳动力和资本的投入与产出联系起来,在当时的厂里,没人听说过这个东西。
从那以后,我就多留了个心眼,才发现他每月都会写一份“亏损分析”交给厂长,里面其实藏着不少优化工厂管理、提高效益的办法,可厂长总觉得他是书呆子,净想些不切实际的,看完就扔进废纸篓。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就想着帮他一把。我利用仓库保管员的便利,悄悄收集车间的耗电量、废品率、工人出勤的波动情况,这些都是他测算需要的数据。
怕被厂里人发现,我不敢用本子记录,就找了块旧布料,用缝纫线绣成简易的图表,哪个月数据高、哪个月低,绣得清清楚楚,等他晚上回来,就偷偷给他。
他从没跟我说过谢谢,但也没拒绝,有时候还会用眼神示意我,哪些数据需要再细化一点。
没过多久,厂里说要裁员,节省开支,裁员名单上赫然有我的名字。我当时就慌了,这是我唯一的工作。
没想到,一向孤僻、不爱出头的他,竟然拄着拐杖,一步步闯进了党委会办公室,掏出一沓手绘的流程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大声说:“裁掉仓库组,物流成本会上升23%,非但省不了钱,全年利润反而会下降,得不偿失。”
他说的数据精准到了个位数,厂长和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没人想到,这个被人看不起的“瘸子账房”,竟然能算出这么精确的结果。最后,厂里取消了裁掉我的决定。
又过了一段时间,省里派了审计组来厂里检查,说是要整顿财务、查账房混乱的问题。当时厂里上上下下都慌了,就连厂长都坐立不安,毕竟厂里的账目确实有些混乱,还有不少虚报成本、截留收入的小问题。
只有他,异常平静。审计组要查账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本账,一本正经地交给组长。
一本是官方账,是平时应付检查用的,做得规规矩矩;一本是真实流水,记录着厂里每一笔收支,清清楚楚,没有一点猫腻;第三本最特别,是他用信息论熵值模型做的风险预警,上面还预测了三个月后,厂里某类配件的供应链会断裂,提醒厂里提前准备。
审计组长是经济学博士,看完第三本账,眼睛都亮了,当场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你这么有才华,不该待在这个小厂里,你该去社科院做研究!”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拄着拐杖、眼神坚定的男人,再也没人敢叫他“瘸子账房”,也没人再嘲笑他孤僻、书呆子。
后来,审计组表扬了厂里的财务整改潜力,还特意提了他的建议,厂里也开始重视他的想法。
我看着他每天坐在灯下拨算盘、写分析的样子,听着清脆的算盘声,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去社科院,也不知道,这个藏在算盘声里的男人,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