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第一个“风光人物”今年回来得特别早，腊月二十就进村了。是我远房堂哥，叫陈志强。他妈妈，我叫二婶的，那两天简直像换了个人。 以前见人总是低着头匆匆走，如今嗓门亮得村头能传到村尾。前天我在小卖部门口碰见她，她一把拉住我，嗓门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瞧瞧你志强哥，开那车回来的！叫什么……捷！路上那些小车，都得躲着他走！”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手指上那个金戒指晃得人眼晕。“这孩子，非说城里房子住不惯，惦记我。我说我老太婆有什么好惦记的，他非得回来陪我等过年……” 村里人表面上都笑着应和，夸她好福气。但志强哥那辆号称上百万的“保时捷”，就静静停在他家老屋前的晒谷坪上，黑亮黑亮的，和旁边堆着的柴火、挂着辣椒的土墙，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我昨天路过时，特意停下多看了两眼。车是大气，但细看总觉得有些地方怪怪的。车屁股后面的字母标，排列得有点松散，不像我在城里汽车展上看过的那样紧凑精致。轮毂中间的标志，漆色好像也过于崭新光亮，缺乏那种厚重感。最让我心里嘀咕的是轮胎，胎壁上光溜溜的，纹路也浅，不像跋涉了几百公里山路的模样，倒像是刚从哪个仓库里开出来。 今早听见几个早起的老爷子在闲聊。 “昨儿个志强递给我那烟，牌子是挺金贵，可嗅着味儿，怎么有点……” “嘘，心里有数就行。老陈家那小子，从小就要强。这车啊，跟人一样，外面光鲜就行。他娘高兴，不就是最大的孝顺？” 他们看见我，便收了声，只是互相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晒谷坪上，那辆黑色的车依旧沉默地趴在那里，阳光下闪闪发亮。二婶端着一盆花生出来晾晒，经过车时，忍不住又用袖子擦了擦本已一尘不染的后视镜，眼角笑出的皱纹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我拎着水桶往回走，心里却绕着一个念头：这开回来的，到底是一辆值钱的豪车，还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全村人帮忙撑起来的体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