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过乡镇党委书记，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后来担任县人大主任。 2000 年退休的。 退休那阵儿他适应得可慢了，天天在家晃悠，盯着客厅的挂钟发呆，饭也吃不下几口。我妈劝他出去遛遛，他也不去，说“以前都是别人等我，现在我去哪儿都多余”。直到有天翻旧箱子，翻出个蒙尘的胶卷相机——是他年轻时下乡蹲点时买的，这下才算找到事儿做。 一开始他就拍家门口的老槐树，拍巷口卖早点的张姨，后来听人说西边村里有个老裁缝，做了一辈子旗袍，现在眼睛花了要关门，他扛着相机就去了。那裁缝铺在巷子里最深的地方，推开门全是布料香，老裁缝坐在竹椅上，看见他就摆手：“拍啥啊，老骨头一把，手艺都没人要了。”我爸没走，坐下来跟她聊以前的事儿——当年还是我爸帮她申请的营业执照呢，一聊就是一下午，临走时拍了好多照片，有她穿针引线的手，有挂在墙上的旧旗袍。 没过俩月，老裁缝走了，她在外打工的孙女回来奔丧，我爸把洗好的照片送过去，那姑娘抱着照片哭了好久，说这是奶奶最后留下的影像。从那之后，我爸更忙活了，今天跑东边拍老酿酒的王大爷，明天去北边拍编竹筐的李叔，相机换了个数码的，镜头还是原来的旧款，三脚架是他自己用竹竿改的，家里别说堆半屋子器材，连多余的包都没有。 我妈天天叨咕他“退休比上班还累”，但转头就把他的保温杯灌满枸杞水，背包里塞俩煮鸡蛋。上次他去拍山里的老石匠，摔了一跤蹭破了腿，回来还乐呵呵地给我看照片，说你看这石头上的纹路，比文件上的字还耐看。我看着他手上的茧子，突然想起以前他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样子，眉眼都是一样的认真。 昨天我回家，看见他坐在阳台整理照片，夕阳落在他的白发上，手里捏着老裁缝那张旗袍照，嘴角轻轻翘着。我没出声，悄悄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抬头冲我笑，眼睛亮得像年轻时下乡，看见丰收稻田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