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东北。珍宝岛冲突发生后,在边防巡逻的军人 一九六九年的乌苏里江冻得很早,江面像一整块铁板。巡逻队踩着冰往前走,棉帽压到眉骨,白气一口口吐出去,很快挂成霜。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每天要走的那条线;对远处摊着地图的人来说,这条线旁边,挤满了条约、军队,还有“核打击”这样的词。 珍宝岛其实不大,零点七四平方公里,形状像元宝,枯水季节从中国岸边能直接走上去。按界河主航道中心线划,岛在中国一侧,这点当地人从来没疑过。 问题落在历史留下的旧条约和那张粗糙的附图上:比例尺不到一比一百万,红线随手一勾,没把岛画清楚。 多年以后,苏联代表抓住这一笔,硬说主航道中国一面的大片水域和几百个岛屿“在条约上属于苏联”。 一九六四年,中苏在北京谈边界。中国一边承认旧约不公,又提出按主航道划界;苏联一边抱着地图不松口,不肯提“不平等条约”。 话越谈越僵,谈判停下,问题被推回边境。 几年里,苏方在中苏边境挑起的事件被中方统计为四千一百八十九起,黑龙江、乌苏里江一带的推搡、堵截、鸣枪,一件接一件。 一九六八年冬天,乌苏里江冻得比往年更实,冰厚到能跑车。珍宝岛变成两岸都能直接踏上的台阶。苏军装甲车、卡车一批批冲上去,挡住中国巡逻队,棍棒、枪托抡上来,还有人朝巡逻方向打出点射,子弹贴着雪皮掠过,冰屑一片片飞起来。 中国边防死死按住扳机,照旧沿江走线,只是心里都明白,这样顶下去,早晚要真打。 转折落在一九六九年三月。三月二日早晨,中国边防照例分两组向珍宝岛方向巡逻。苏军从上下游突然冲出七十多名士兵,带着装甲车和军用卡车,在冰上展开,从三面包抄,对方先开了枪,六名中国战士倒在冰面,自卫还击在这一刻被逼出来。 另一组巡逻队从侧后压上去,双方在零下二十七摄氏度的江面上对射一个多小时,苏军最终被迫撤回本岸。这一仗被记成珍宝岛武装冲突的开头。 半个月后冲突升级成恶战。三月十五日凌晨,苏军步兵在装甲车掩护下潜入岛上埋伏,打算一口吃掉守岛分队。中国这边,营长冷鹏飞带一个加强排登陆,占住东南侧天然壕沟。 天亮后,苏军先用轻重机枪压制,接着坦克和炮兵轮番上阵,越过主航道中心线压到岛前,对岸火炮封锁中国一侧江叉,增援部队一时上不去。守岛分队只能把少量兵力留在一侧牵制,把主力和反坦克武器压在正面,咬着牙贴近距离硬顶。 苏军一拨拨往上冲,中国小分队围着坦克和装甲车打,挑软肋敲,几轮冲击下来,珍宝岛仍在中国人脚下。 三月十七日,苏军又出动坦克和步兵,在炮火掩护下侵入珍宝岛,在岛上埋下防步兵地雷,还想把卡在江叉附近、履带被炸坏的苏制六二型坦克拖回去。中国炮兵群对江面和苏岸实施反击,僵持到下午,双方先后停火。后来苏军夜里再摸向那辆坦克,被火力打散,只好用炮弹把周围冰面轰塌,让坦克沉进江底。 同年五月,冰河解冻,中国潜水人员在民兵配合下把这辆坦克从江底打捞出来,运往北京展出。这块铁疙瘩安静地立在展厅里,把边境那几个月的紧张压成一个可以看见的实物。 三次战斗的代价写在数字里。 地图上的红线,在这一段时间变成实打实的姓名和坟茔,也让东北边陲那条江,从纸面上的界河,变成必须用生命看守的防线。 江面上的枪声,很快把大国推到更险的路口。一九六九年夏天,苏联高层讨论过动用中程弹道导弹,对中国核试验基地和若干大城市实施核打击。美国很快得知这个想法,算了一遍自己的账,认定苏联才是最大威胁,也担心一旦核导弹飞向东方,整盘棋都会乱。直接跑去北京提醒,容易被怀疑别有用心,风声最后通过媒体放出来,“苏联考虑对中国发动核袭击”的消息摆在报纸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北京得到情报后,态度干脆。毛主席听取周恩来汇报,说了一句“不怕打核大战”,又提“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全国很快进入备战状态,不少工厂把生产线调向军工,大批企业向交通不便的山区转移,按照“山、散、洞”的方式分散布局,北京等大城市开始挖地下工事。 乌苏里江上的巡逻队照旧每天走那条线,只是脚下那道线,已经连着身后一个正在悄悄变形的国家。 在压力之下,苏联不得不往后退一步。一九六九年九月,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赴越南吊唁胡志明,在途中提出回程途经北京,与中国领导人当面交谈。九月十一日,周恩来在首都机场接见柯西金,两人谈了几个小时,就恢复边界谈判、在争议地区让双方武装力量脱离接触等问题达成初步共识。 十月二十日,中苏副部长级边界谈判在北京正式开场,言辞来回较量多年,最终拖到一九七八年休会。更远的后来,苏联解体,中俄用新的身份把边界线重新画在地图上,珍宝岛稳稳写在中国这一侧。 多年过去,乌苏里江照旧结冰。偶尔有人远远看见,巡逻队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出一条不太直的线。那条线已经不在旧地图的红线上,而在一九六九年那些边防军人的脚下,一步一步踩出来,也留在以后每一次回望东北边陲时不太适合轻描淡写的那段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