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1月14日晚上八点多,纽约曼哈顿的公寓里,浴室水声停了。 严幼韵正擦着刚洗好的葡萄,听见里面传来顾维钧的声音:“明天约李医生他们打麻将,记得准备他爱喝的龙井。”她应着“知道了”,转身想去拿茶叶,浴室突然没了动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敲了敲门:“维钧?”里面没有回应。 顾维钧那时97岁,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写日记。 哥伦比亚大学保存的手稿里,11月13日那天,他还在整理巴黎和会的史料,钢笔尖在“山东主权”四个字下划了道横线。 下午读《纽约时报》,看到中美贸易谈判的新闻,用红笔圈了句“关税壁垒需警惕”。 心脏病闹了两年,医生让请全职保姆,他摆摆手:“我还能自己洗澡。” 7分钟演讲让整个凡尔赛宫安静下来。 1919年的顾维钧才31岁,站在各国代表面前,手里攥着《山东问题说帖》。 “中国的孔子有如西方的耶稣,山东是中国的耶路撒冷。”这句话后来被《泰晤士报》登在头版,旁边配了张他掷签字笔的照片6月28日那天,他把笔往桌上一放,没签那个让中国蒙羞的和约。 我觉得那支笔比任何武器都有力量,弱国无外交,但总有人能用骨头撑住腰杆。 严幼韵端着燕窝海参汤进来时,顾维钧正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 那是1928年在上海国际饭店拍的,她作为秘书站在他身后,白裙子被风掀起一角。 26岁的年龄差曾让外界议论,可1956年在墨西哥城登记时,他在申请表“婚姻状况”栏填了“首次自主选择”。 本来想忽略这段包办婚姻,但顾维钧自传里那句“对家族唯一的妥协”让人没法不注意1908年和张润娥的婚事,他从没回过家。 严幼韵推浴室门时,手有点抖。 水温还没凉透,顾维钧趴在浴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平时午睡醒了刚睁开眼。 家庭医生赶来时,表针指向九点零五分。 11月16日《纽约时报》的讣告标题挺有意思:“中国外交界的莎士比亚落幕”。 中国驻美大使韩叙送来的花圈上,缎带写着“外交先驱,风范永存”。 第二天早上,严幼韵去书房收拾,日记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没写完,钢笔还握在顾维钧常放的右手边。 她想起昨晚那句“准备龙井”,转身把茶叶罐放回柜子顶层。 这个曾在巴黎和会掷笔拒签的人,最后牵挂的还是牌桌上的一杯茶。 弱国的外交家难在哪?难在把骨气藏进日常,又让日常里全是不弯腰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