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胎记 秋末的关中深夜,高速公路像是浸没在了墨汁里,唯余一条单调如线的冰冷月光。风呼啸着,犹如恶兽利爪透过车窗缝隙刺进驾驶室。猛然间,“轰隆”一声剧响,车头剧烈颠簸下沉——赵师傅全身瞬间绷紧,那声响无异于一根无情铁锥将困顿刺穿,货柜里几十吨水果的沉重压得他手心一片冰凉的汗。他死死抓住方向盘才稳住车子,刺耳的刹车声如同痛苦咆哮般撕破沉寂,车子最终歪斜地横在了路边。轮胎爆裂了。 绝望沉沉碾过心口。赵师傅缓缓走下车,寒意立刻穿透单薄的工装。凛冽寒风在旷野中毫无遮挡地横冲直撞,仿佛要将他仅存的一点体温也刮净抽走。远处高速上的车灯如同流星般急速划过,却无一辆为他停留。他在黑沉沉的旷野中孤独徘徊,手机微弱的光照亮他的脸,搜索到的救援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报价高得令他的呼吸都凝滞了——这暗夜无边的寒冷,竟冻得他指尖发麻。 终于,翻过近十页搜索结果,一个模糊的定位点终于出现——前方三公里外,一家“老陈补胎店”。一线微弱暖意终于渗入他寒透的心中。 风愈发猛烈。他紧裹衣服步行了近一个小时,脚下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带着刺骨的寒气;最终看见那盏橙黄破败的店招时,他的耳朵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几欲掉落。店里透出昏暗灯光映出一个敦实身影,是陈师傅披着油污旧外套出来开了门:“快进快进!冻坏咧!” 小屋里混杂着胶皮烧熔的辛辣和浓重的机油味,简陋炉子上水壶的嘶鸣声是这方窄小空间里唯一的喧嚣。赵师傅牙齿仍在不停地打颤,声音断断续续:“胎……胎烂了,能不能……补?” “能成,”老陈眼珠中闪着朴拙的光,“包开不走气,三百块。” “三百就三百!”赵师傅用力搓着僵麻的手,只要能逃离这旷野,他毫不迟疑。 没有一丝犹豫拖沓,老陈立刻动手。老旧的千斤顶顶起庞大的车体时呻吟作响。轮胎卸下,老陈把伤处架在简陋的火炉上烤炙修补。火焰灼烤得胶皮吱呀作响,焦糊味刺鼻;寒风却还不时从门缝挤入,冻得两人都不由自主抖抖索索。两个素不相识的中年男人靠在一起,橘红的火光在沉默中跳跃,偶尔映亮彼此满是汗水的脸孔,又短暂地驱散了严寒。 夜已极深,风势也小了。当老陈捶着腰直起身,宣告“成咧”,赵师傅冻僵的四肢才慢慢有了知觉。他赶忙掏出三张百元票子塞过去:“说好三百,辛苦您了陈师傅!”可这汉子只接了两张:“要啥三百?俩张就够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小簇火焰猛地燎过冰冷的空气。 赵师傅猛地愣住了,嘴唇微张——他走遍天涯地北,只见过趁火打劫,何曾想到过主动退钱?“这……说好的价么!”他本能地推回去。 老陈只是摇头,粗糙黑亮的脸被灶火抹上了柔和光泽:“咱知道你们跑长途的苦,黑夜白天的,真真是不容易。”这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分明裹挟着一颗不染纤尘的侠义之心,只那眼中坦坦荡荡的笑意,竟使赵师傅喉头一哽。 ……轮胎稳稳落地,赵师傅终于重新握紧方向盘。他道谢后慢慢启动车子,在车子离开的前一瞬,他忽然摇下车窗伸出了手——动作敏捷的往老陈外衣口袋中塞进了一样东西。“老弟,路上慢点!”陈师傅的叮嘱随风送进他耳中。 车开远了,老陈将油污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下意识地摸摸口袋,却陡然摸到一张折叠好的纸币!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展开——竟是赵师傅塞回来那张本应退回的一百块钱!他怔怔地立在门口,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灯,那片光斑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沉入沉沉夜色之中。 小店孤灯映照着陈师傅的轮廓。他低头仔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张温热的纸币,脸上渐渐浮起笑容,那是对同道中人那份不言而喻理解最真诚的回应。寒夜里相惜的暖流无声潜入彼此干涸的土地,如灯与影相伴,映着两个脊梁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微光。 高速公路上,赵师傅的车子继续前行,车灯划破了沉寂的无边夜色。这寒夜仍深,而车外的风,似乎也不那么锥心刺骨了。剐蹭补漆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