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肃顺的猜疑（下） 第二天，肃顺又把荣禄叫来了。 荣禄穿着一身侍卫服，腰里挂着刀，进门就跪下，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荣禄。”肃顺坐在桌前，手里没有端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卑职在。” “恭亲王来热河这几天，你在烟波致爽殿门口站岗。你听见里面说什么了吗？” 荣禄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回肃大人，卑职在门口站岗，离得远，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就听见哭声，还有太后娘娘说了一句‘六爷保重’。” 肃顺盯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肃顺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荣禄，你是御前侍卫，是先帝的人，不是哪一宫的人。你说话，要想清楚。” 荣禄抬起头，看着肃顺。那目光不躲不闪，稳稳的。 “肃大人，卑职说的句句是实。卑职不敢欺瞒肃大人。” 肃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出什么破绽。荣禄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肃顺摆了摆手。“下去吧。” 荣禄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肃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安德海和荣禄，两个人说的话一模一样，口径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个人说了实话，另一个人也说了实话？还是两个人都说了谎，串通好了来骗他？有人在骗他。可他抓不住把柄。 肃顺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又凹下去。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走了一圈，停下来。又走了一圈，又停下来。 奕訢这次来热河，不是来奔丧的，是来跟两宫太后串通的。他们商量好了，等他回了京城，就要动手了。怎么动手？他得做好准备。他不能等他们准备好了再动，他得抢在前面。肃顺走回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他要写一封信，给他在京城的人。让他们盯着恭王府，盯着胜保的军营，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奕訢的一举一动，他全都要知道。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好了才落笔。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他把信封交给身边的太监，让他连夜送出去。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肃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手扶着窗框。他在想——奕訢走了，他留下的那根刺还在。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他必须把奕訢和两宫太后之间的那根线剪断，剪不断，就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根毛都不剩。 他的手在窗框上慢慢攥紧了。他要记住奕訢来热河这三天，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他看慈禧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恭敬，不是客气，是——同盟。他们在一条船上。他肃顺，在水里。 肃顺松开手，转过身，走回床边。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外头的虫叫声还在，唧唧唧，一下一下，没完没了。可他不觉得烦了。他在数那叫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九声的时候，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烟波致爽殿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推门进去，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桌上有两盏灯，灯还亮着，可人不见了。他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他在屏风后面看见了一双脚，穿着白布鞋，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屏风后面是慈禧，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肃顺猛地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天已经亮了。 肃顺下床，穿衣裳，洗脸，梳头。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急。慢慢来。 他还不老，有的是时间。他要把这张网织得再密一些，密到连水都漏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