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的一碗酿皮 一一张龙章 今天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气温直逼三十八度,连风刮过来都带着股烫人的热气。正午刚过,手机响了,是老妈的电话,声音里还带着点刚忙活完的喘息:“龙章,你俩快过来,我蒸了酿皮,你夏天最惦记的那口。” 握着手机,窗外的热气直扑而来,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几十年前老家院子里的那口临时灶台。那是七六年忙罢,家里盖新房,院子里支了个三口锅的土灶,一边蒸酿皮,一边炒菜,一边熬包谷麦仁稀饭,五个房木匠带着十几个帮工,全在我家吃饭。那时候我才十多岁,老爱蹲在灶台边添柴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闻着大铁锅里飘出来的麦香,心里头比啥都快活。那时候老妈还年轻,扎着洗得发白的围裙,额头上挂着汗,手里的活却一点不慢,一碗碗酿皮切得匀匀的,浇上油泼辣子,撒上葱花,端出去吃饱了一院子的人,也喂饱了我一整个夏天的馋。 关中道上的人,谁不爱这一口酿皮?得用新收的麦子磨面,醒面、洗面、蒸皮,一步都含糊不得,蒸出来的面皮才会软滑筋道,宽宽的一条,拌上油盐酱醋蒜,再配一碗熬得稠稠的麦仁稀饭,热天里吃下去,从胃里到心里都透着舒坦。可这份舒坦,全是老妈一张一张蒸出来的。 如今老妈已经九十岁咧,气喘咧,背驼咧,腿也不如从前灵便,却还是闲不住,总想着给我们做点什么。以前身子骨硬朗,蒸好了酿皮,装在搪瓷盆里,裹上布,忙颠颠地给我送过来;现在跑不动路了,就早早打电话,催着我回家来吃。 我拉着媳妇赶过去的时候,酿皮刚从笼屉里取出来,还带着热气(她知道我不爱吃凉的)被老妈细心地切得整整齐齐,撒上了新鲜的葱花,黄瓜丝,油泼辣子的红亮裹在面皮上,还是我从小爱吃的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筋道、软滑,带着新麦的清香味,一点都没变。吃着吃着,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我都快奔七的人了,头发都白了大半,还能坐在老妈的屋檐下,吃着她亲手蒸的酿皮,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踏实的幸福吗? 小时候只知道馋这一口,却不懂她蹲在灶台边,一张一张蒸酿皮有多累,不懂她顶着高温和面、洗面、擦灶台有多辛苦。三十八度的天,厨房肯定比外头还热,烟熏火燎熏得她眼睛都是红红的,额头上的汗滴顺着脸颊流淌,她也顾不上擦。她不说累,不说热,只说“你爱吃的,就多吃点”。她蒸的哪里是酿皮啊,是把一辈子的牵挂,都揉进了这一碗宽宽的面皮里。 人生这一辈子,吃遍了外头的山珍海味,最念的还是家里的这一碗酿皮。原来所谓的知福,从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而是你到了快七十岁,还有人把你当孩子疼;还有个九十岁的老妈,记着你小时候爱吃的味道,在这大热天里,为你守着一张张热乎的酿皮。 一碗酿皮,是老妈一辈子的辛苦,也是我一辈子的福气。谢谢老妈,总把我还当小孩看。也愿我老妈,能一直这样刚强,一直这样笑着,看着我们吃她做的饭,一年又一年,长长久久,健健康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