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眼(小小说) 煤城人颇爱走动,也就是走礼。煤城人走礼比旁的地方勤,于是每家都留一本小账,随礼出去多少钱,回来多少钱,账上记得一清二楚,一分钱也不马虎。 煤城几乎家家有小账,但却很少有人承认记账,似乎随礼不在意,不是为了等着别人还。但实际上小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滴水不漏。 煤城人查小账,大多在夜深人静时,挡上窗帘借着昏暗灯光仔细翻瞧,往往都是表情扭曲怪异。我曾做过婚礼主持人,煤城人家办婚礼时,无意间碰到过不少偷着翻看账本的两口子,一般都是鬼鬼祟祟,面目狰狞。 我一直不得其解,翻看小账该是轻松愉快的事啊,煤城人为啥偷偷摸摸咬牙切齿呢?后来遇到多了,我渐渐悟出来,原来煤城人笑盈盈去随礼时,心里其实痛苦甚至充满担忧和愤恨。也许不少人都经历过亏账(随出去的礼,对方不还),于是再随礼时就担心这次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返,担忧连带着咬牙痛恨走礼不还的人家禽兽不如。 孙四花亏了两次账,虽然只亏了几百块钱,但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想起来就要咒骂那两家倒霉,走礼不还千刀万剐。孙四花恨得气喘吁吁,有一种要吃人的冲动,她认为那两家人走礼不还,自己不但赔钱还丢了面子,人家敢不还礼就是没瞧得起你。 孙四花在礼账上用红笔给那两家人打了叉,就像官爷批复处斩,太解气了,心里跟着念叨赖账狗不杀不足以平愤。 提笔干掉赖账狗,她郁闷的心情好了一点。接着翻小账,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成了赖账狗,与老邻居郝家互相走礼中,有一次没回礼,而且时间比较长了。她心想,郝家人肯定恨不得咬死我吧。 几天后,孙四花偶遇了、郝家小女儿,她本想躲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迎上去问:“你家老太太九十多了吧,身体怎么样啊?” 郝家小女儿笑盈盈地回道:“我妈身体可好了,还能自己梳头洗脸呢。” 孙四花点头说:“好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吗。不过你家大婶毕竟那么大岁数了,到那一天可得告诉我一声啊。” 郝家小女儿不太高兴,沉下脸说:“孙四花,你会不会说话呀,胡咧咧啥,老太太好好的,没你说的份。” 孙四花不好意思地说:“我嘴直,人活百岁不忌讳,你家老太太都快成仙了。不过话说回来,到时候你可得告诉我,不然我挑你理。” 郝家小女儿更不爱听,一扭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孙四花是个不吃亏的人,被郝家小女儿损几句,觉得吃亏了,一生气就在心里说,不还了,省下钱干啥不好。可是她又怕人说赖账狗,不还礼也难受。 几天后,孙四花又遇到郝家大女儿,迎上去说:“大姐,你家老太太可好啊?” 郝家大女儿说:“我妈好着呢,老饭粒比我都能吃,我发现长寿的人饭量都不小。” 孙四花说:“我可不想活那么大岁数,没意思,大姐你这是买菜去呀?你家老太太要是那啥,可得告诉我呀,我欠你家的礼,我这人不能欠别人的,吃不好睡不宁。” 郝家大女儿瞪她一眼,不接话茬儿,拐弯走远了。 又过了几天,孙四花遇到郝家大儿子,她摆摆手刚要问老太太怎么样了。郝家大儿子就像躲着垃圾箱,扭着头快步走了过去。闹得孙四花很尴尬不已,嘴张开半扇,像个破稻草人。 孙四花平时就喜欢翻看小账,看见别人欠自己的心疼,看见自己欠别人的也上火。她恨不得马上打电话给郝家,询问老太太到底怎么样,有机会尽快还上这份礼,自己也就不长疖子了。她不理解郝家人的反应,老太太那么大岁数明摆着吗,问问怎么就不对了? 孙四花不太敢给郝家小女儿打电话,绕一大圈给别的老邻居打电话,告诉人家郝家老太太到了那天一定通知一声。 老邻居中有的人答应一声也就过去了,偏偏有人挤兑她说,你这人有病吧,人家老太太好好的,你问这问合适吗? 孙四花解释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急着还欠礼。人家说,你这人真有病,急着还礼也不能总惦记老太太呀,你简直走礼都走邪门了,瞧你那点小心眼儿,简直是本末倒置。 孙四花被老邻居几句话怼得浑身不舒服,不过心里还是没觉着哪错了,旁人本该赞赏自己这种不赖账张罗还礼的举动啊,怎么就走礼走邪门了呢! 一年后,孙四花间接打听到,快一百岁的郝家老太太身体确实挺硬朗,她想赶紧还礼没能实现,还是欠着人家的。又过了半年,郝家老太太身体仍然不错,能自己吃饭。而孙四花体检时查出了乳腺癌,住进医院等待手术。 郝家小女儿得到消息,去医院来看她,带着果篮和礼金,孙四花一脸尴尬,不好意思拿。 郝家小女儿说:“老邻居住那么多年,你还外道啥呀,快拿着,今天你不用问我妈,老太太身体可好了。” 孙四花说:“欠你家我婶的还没还呢,这又欠你的礼了,别人欠我的上火,我欠礼也闹心,你不体检呀,要是体检有啥事可得告诉我一声啊。” 郝家小女儿狠狠瞪了她一眼,起身就走! 孙四花在后面喊道;“谁也不欠谁的,过日子才踏实,我这人是个小心眼,不担事,你可得告诉我呀。” 郝家小女儿,回头说:“孙四花,你能不能正常点,闭上嘴吧,去你娘个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