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博物丨通常我们把中国传统音乐分为宫廷音乐、宗教音乐、文人音乐和民间音乐。从分类上看,文人音乐就是古琴音乐的主体。什么是文人?简单来说,文人就是读书人。不过,作为一个群体,文人除了要具备书卷气外,还应该具备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以及对社会、对世人的悲悯之心。由此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古琴音乐中弥漫着一种文人气息,它可以行吟、可以慨叹,它可以悲愤难抑,也可以平淡超然。
据不完全统计,中国现存有近150种琴谱集、3 000多首传谱,以及各种琴论,甚至还有一个以古琴为中心的思想体系。无论如何,能够流传下来这么多琴学文献,都有赖于文人的参与,不仅因为他们有知识,更因为他们有文字表达的权利。
但我们也不要忘记,其实中国很多种音乐传承依赖的都是口传。当我们着眼于各种琴学文献的记载时,是否会忽略文字之外那个口传的系统?我们究竟有没有真正了解古代的琴乐传统?也许其中的丰富性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琴人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群体,但当你有机会跳出这个圈子,把古琴放在更大的系统中去看,你就会更深入、更全面地理解古琴艺术。本书之所以引用汉学家高罗佩的想法,一来是因为他是外国人,有着与我们不同的西方文化背景;二来是因为他会弹古琴。在他学习古琴的过程中所遇到的困难、所进行的思考,可能是我们长期以来忽略的一部分。
但凡有文人参与的艺术,无不是精致的、风雅的,充满各种讲究的。古琴作为文人的雅器,当然也有讲究和禁忌。
在《红楼梦》第八十六回中,会弹琴的黛玉对想学琴的宝玉讲了许多关于古琴的讲究,她说:
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髦、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
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
——《红楼梦》第八十六回
如此林林总总,也难怪自在惯了的宝玉心生退意:“我们学着玩,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以上的一番话可不是曹雪芹凭空臆造,它来源于明代万历年间的琴家杨表正。类似的言论在明清两代的古琴谱集中非常普遍,且相关的内容越来越多,由最初的“五不弹”,最后发展到了“十四不弹”。
第一,弹琴首先要环境好,或于山水之间,或于静室之中。这种观念在众多传世名画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琴人置身于山林之间,后有崇山峻岭,旁有修竹茂林,抚琴时或独自一人,或身边有三两知己。另外还有一个大家熟悉的场景,便是在高山细流之间,于一小径之上会画上极小的琴人和一抱琴的童子。
类似的场景在诗词中也多有体现,比如王维那首著名的《竹里馆》:“独坐幽拿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琴人如此崇尚在山水之间弹琴,不仅仅是因为在大自然中气息宽广,更重要的是,古代文人将生命的养成与山水、与自然联系在了一起。换而言之,就是人可以从自然中获益,可以以造化为师,“伯牙学琴,海上移情”的故事便是这个道理。
第二是要天气好,必须风清月朗。要是雷电交加、疾风骤雨,是不适合弹琴的。
第三是要仪态好,就是要衣冠整齐。
第四是姿态好。姿态是指弹琴的姿态,坐姿要正。如黛玉所说“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从容抬起”。其实,琴人平日弹琴多是坐在四五徽之间。弹琴时不可以前仰后合、挤眉弄眼、精神散漫,需要做到神清意平。另外,用指、调弦、节奏的缓急、音乐的起伏这些都要讲究,需做到一一恰当,如此方可以“心身俱正”。
第五便是读书。作为文人音乐的代表,古琴音乐自是需要一种书卷气。古琴名家林友仁先生就曾评价一位琴友弹琴没有书卷气。这种气息无法教授,只能依靠勤读书滋养而成。唐代琴家曹柔讲的“左手吟揉绰注,右手轻重疾徐。更有一般难说,其人须是读书”便是这个意思。
琴对于文人而言,是与自然、与天地往来的一种“道器”。如此一来,我们就要面对一个现今依旧在争论的话题:古琴是乐器还是道器?从演奏的角度来说,古琴当然是一种乐器;但从以琴为媒介达到沟通天地、天人合一的终极追求角度来说,古琴也是“道器”。
这个争论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什么是"道器"?若认为"道器"指向的是弹奏时的状态以及终极的精神追求的话,如果秉持"以器入道"的理念去演奏,那所有的乐器都可以称为"道器"。我们往往会狭隘地理解"技"与 "道",其实"技道并茂"是我们的传统。如果去看早期的文献,就会发现很多文章都是在讨论"技",对于"道"的强调是和"道统"的建立有关的。本节讨论的禁忌在早期也多是反映在"技"的层面。
细究下去,我们会发现在"乐器""道器"之争中还暗含着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古琴究竟为谁而弹?作为"乐器"的古琴是可以娱人的;而作为 "道器"的古琴的主要任务则是娱己。古代文人将琴作为修身养性的器物,把琴棋书画并称"四雅",看作文人的身份象征。即使不会弹琴,文人的书房中也会挂琴。在书房清玩中,除了笔墨纸砚,首推便是琴了。以琴为饰是文人特别是明清文人提倡的生活雅趣。因此,文人弹琴可以对山川弹、对明月弹,可以对友弹、对知音弹,但不可对鄙俗之人弹奏。
《晋书·隐逸传》中"戴逮破琴"的典故就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戴逵为东晋名士,皇帝曾多次征召,戴遂都以各种借口拒绝了。武陵王司马晞听说戴莲善琴,便想邀请他到王府来演奏。戴逮素来厌恶司马烯,不愿前往。司马瞬便让戴逵的朋友带上厚礼前往邀请,戴逵深觉被辱,取出心爱的琴,当着朋友的面摔破,说:"
我戴安道非王门艺人,休得再来纠缠。"文人可以在陋室之中弹琴,但绝不能对庸俗之辈弹琴,更不能为权势所屈服。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现代人弹琴的时候也要遵循这样的讲究吗?其实想一想就知道不太现实。20世纪80年代初,大家生活的条件都不太好,我们一家三代人住在上海音乐学院的一间宿舍中,我弹的琴放在家中的一张小床上。没地方放琴桌,就用饭桌代替,甚至还在缝纫机上弹过琴。凳子太矮了,就用大部头的书来垫高。父亲林友仁爱交游,家中总有他的朋友和学生来吃饭、弹琴,他们有时在饭桌上弹,有时就直接放在腿上。至于焚香,就更不可能实现了。姚公白先生去云南插队时,没有琴,就用报纸上画的一张"纸琴"练习。对于当时的琴人来说,这种状态其实才是普遍的现象。
虽然那时条件艰苦,但有几个讲究,父亲还是一直强调的:弹琴之前必须洗手;桌子与凳子的高低必须合适,也就是说坐下弹奏时手放在弦上腕是平的,这样方能让身体达到松沉的状态;弹琴姿势要正,不能左顾右盼。
古代文人的这些讲究、禁忌,核心是为了最终的养心和养性。从外在环境的清和到衣服的洁净,从弹奏姿态的平和到指法的简静,都是旨在通过弹琴达到正心的目的。如此说来,只要心静,在何处弹琴、对谁弹琴其实都是可以忽略的,陶渊明那句"心远地自偏"想来就是这个意思。在有限的条件下,支撑琴人继续的是对于古琴的热爱,而不是对于外在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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