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前言丨终场哨声响起,乌拉圭队成为首届世界杯冠军。两名身着浅蓝色球衣的球员相拥着倒在泥泞的赛场。一名球员欣喜地蹦跳着,双臂在头顶挥舞。看台上旗帜翻涌,欢呼的球迷将帽子抛向空中。身着西装的男士们快步走上球场,与球员相拥,互相拍打着后背。队长何塞·纳萨西(José Nasazzi)被两人扛在肩上,其中一人是身着制式夹克、头戴警帽的警察。球队手捧奖杯——尊14英寸高的胜利女神奈基(Nike)雕像,还有一束鲜花,绕场庆祝,一群身着短裤的男孩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士兵高举军刀组成荣誉卫队,球员列队穿过时,乐队奏响了《马赛曲》("La Marseillaise")。这或许是在向国际足球联合会(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Football Association, FIFA,简称“国际足联”)法国籍主席儒勒·雷米特(Jules Rimet)致敬,毕竟世界杯的构想正是出自他之手;但就在几年前,这首曲子还是乌拉圭共和国总统胡安·坎皮斯特吉(Juan Campisteguy)所属的红党(Colorados)的官方党歌。乐队究竟在为谁欢庆?是足球,是国际足联,是获胜的球队,还是促成这一切并借此提升自身形象的政客们?这种模棱两可的意味从世界杯诞生之初便已存在,且从未真正消失。
短短四年之后,贝尼托·墨索里尼便将这一赛事据为己有,用以宣扬其塑造强悍、进取的意大利的理念。虽然1978年世界杯由阿根廷军政府接手承办时带来了沉重的财政负担,但军政府对赛事进行榨取时,与墨索里尼一样冷酷无情。早在“体育洗白”(sportswashing)这个词进入大众视野之前,早在即便不赢得赛事,仅靠承办就能取得宣传上的成功之前,世界杯就已被当作政治工具来利用。每一个东道主,都试图将这项赛事作为展现民族自信、彰显现代化的方式,或仅为了证明自己在国际社会中占有一席之地,是更广阔的全球共同体的核心一员。
但世界杯的政治属性远不止于承办层面。赛场上的胜利能让国家领导人抬头挺胸、高谈阔论,就胜利的象征意义发表豪言壮语。至少在夺冠的荣耀时刻,人们会宣称,足球让乌拉圭被世界熟知,让战后的西德(联邦德国)重新融入全球共同体,让法国终结了种族主义。当然,这些说法几乎全是无稽之谈,但这并不意味着类似的言论毫无道理。足球的确有重要意义,它常常能无意间折射出一种文化背后的渴望与疑虑,而四年一届的世界杯,更是将这种折射展现得淋漓尽致。至少,世界杯留下的集体记忆,比几乎任何事件都更广泛、更深刻地渗透进人们的生活。对英国人而言,20世纪60年代还有哪句话比“一切都结束了……”更令人印象深刻?迭戈·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与马岛战争一样,塑造着人们对阿根廷的印象。从铁腕的撒切尔主义到更感性的20世纪90年代(即便仍受新自由主义的制约),没有哪个画面能比保罗·加斯科因[Paul Gascoigne,昵称是加扎(Gazza)]的泪水更能诠释这一转变。每个参与世界杯的国家都有这样的经典瞬间:从1954年世界杯决赛中西德解说员赫伯特·齐默尔曼(Herbert Zimmermann)的呐喊,到2002年帕帕·布巴·迪奥普(Papa Bouba Diop)为塞内加尔攻破法国球门后的舞蹈;从1958年贝利(Pelé)的凌空抽射,到1994年沙特球员赛义德·奥维兰(Saeed al-Owairan)攻破比利时球门的惊艳进球;从1982年法国队在塞维利亚汗流浃背的失利,到1966年朝鲜队在米德尔斯伯勒不可思议的胜利。
雷米特于1930年开启的这项赛事,如今已发展成一场巨大的全球盛宴,世界杯决赛更是全球观看人数最多的体育赛事。欧洲冠军联赛(Champions League)或许代表着足球的最高竞技水平,但唯有世界杯,能吸引全世界的目光,点燃各国人民的激情,铸就永恒的荣光。即便从首届世界杯——十三支球队齐聚蒙得维的亚(Montevideo)——那略显仓促的赛事中,我们也能看出:受欢迎的事物拥有力量,而拥有力量的事物,总会吸引政治与政客的介入,滋生出赛场之外的利益纠葛。
本书讲述的是世界杯的故事,关乎伟大的球员、精彩的进球和经典的比赛;但同时,它也讲述了足球作为自我标榜、权力寻租工具的一面,讲述了足球在国家建构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在全球化的世界中,足球愈加成为各国谋求国际地位之手段的现状。
从诞生之初,世界杯所承载的意义,就已经超越了足球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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