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7月16日傍晚，神武门外站满了护军。几百号太监挟着铺盖卷往宫门挪，脚步乱得像被踹翻的蚂蚁窝。护军挨个翻行李，翻得很仔细。皇上前几天发了话，宫里的东西，最近少得不正常。 这事得从二十天前那把火说起。 六月二十六号夜里，建福宫西花园起火。院子不大，名头吓人，乾隆当年把一辈子收的珍玩封在这儿，金佛、字画、古玩，码了上百年没动过。火一烧，四百多间房连同里头的东西全没了。救火的人里还有外国使馆的消防队，水管子拖进紫禁城，场面很难看。 起因查不清。 溥仪不信这是走水。他刚下令清点内府家当，账册才翻开没几页，库房就烧了。你说这火来得巧不巧？换谁坐那个位子，心里都得打个突。宫里太监偷东西，早不是新鲜事，有点脸面的老太监，外头开着古玩铺子，进的什么货，心照不宣。账一对，亏空堵不上，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 溥仪憋着一口气，下了狠手。 七月十六日中午一道谕旨，宫内太监全部裁撤，当晚出宫。绍英等人调齐护军，连哄带赶。太妃们想留人，争了几句，见圣旨已下，只讨来几十个名额伺候起居。除了几位太妃和帝后宫里各留二十人，其余几百口子，天黑前清场。 消息砸下来，太监们懵了。 这些人多半半辈子没出过宫墙，在北京无家可归，有的连个投奔的亲戚都没有。遣散费要内务府现凑，没着落的先塞进地安门雁翅楼里挤着，等钱下来各自回乡。当晚就有人想不开。给皇家卖了一辈子命，自己把自己阉了换这碗饭，临了一卷铺盖打发出门，搁谁不寒心？ 护军翻行李翻得勤，道理也在这儿。 主子认定东西是从这帮人手里流出去的，出门这一趟自然得搜。可紫禁城的家底，从来不是几卷铺盖装得下的。真正的大头，早就走的别的门路。 裁太监的前一年起，溥仪自己就在往外搬东西。 借着赏赐胞弟溥杰的名义，溥仪把宫里最精的字画一卷卷带出神武门。手卷、册页，专挑值钱又好藏的，前后一千多件，运到天津租界存着。宋元的真迹，搁现在每一件都够一个博物馆当镇馆。皇上带头往外掏，底下人跟着顺手，宫里的东西能不"少得不正常"？ 这些卷轴后来的去向，才真叫人头疼。 天津那批东西，跟着溥仪去了长春伪满皇宫。1945年日本垮台，溥仪仓皇出逃，箱子来不及全带，伪宫小白楼里堆着的国宝被乱兵哄抢，撕的撕，烧的烧，流进市面的论麻袋装。这批画在行里有个名号，叫"东北货"。打那以后，故宫和各地博物馆的专家，为追这批散佚书画跑断了腿。 一幅画隔了几十年冒出来，鉴定的人手是会抖的。 四十年代到六七十年代，陆陆续续有当年从宫里流出的字画现身。每出来一件，背后都得查一遍来路，太监偷的，溥杰带的，还是小白楼散出去的？《清明上河图》《五牛图》这些名字，都在这条线上打过转。有的追回来了，有的至今没影。你要问那把建福宫的火到底烧掉了多少、又有多少根本没烧只是被人趁乱拿走，没人答得上来。 账，永远对不平。 末代皇帝身边的太监，最后留下的没几个。孙耀庭算一个，出宫又被叫回去伺候婉容，几进几出，活到九十年代，成了人们口中"中国最后一个太监"。多数人没这运气，回了乡，或者没回成。 地安门那座雁翅楼，五十年代连同地安门一起拆了。当年挤在里头等遣散费的人，名字大多没人记得。内务府的账册上，只剩几百个被划掉的编号。 信息出处：溥仪《我的前半生》（群众出版社），书中亲述建福宫大火、裁撤太监始末，以及借溥杰名义将宫中书画运出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