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中国与西方在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方面发生了碰撞与交融。中国美术发展也无法独立于这一进程之外,并在艺术家的大胆尝试中呈现出一种全新的面貌——“中国式风景”。

黄花城二道关(水彩)39.5×36厘米1983年戴泽
我们常说传统的中国山水画讲究笔墨、意境、留白,西方风景则更注重光色、透视、体面构成。其实,西方的风景画也很有“人味儿”,个体的独特体验往往会激发强烈的群体共鸣,中西皆是如此。那么当“山水”与“风景”两个概念相互碰撞,又能催生出怎样打动人的作品呢?当中国艺术家不再拘泥于传统的笔墨程式,而是将自己的感动与困顿,借助画笔融入创作,描绘出个人视角下的中国式风景时,他们便开启了对中国风景画的重构。
何香凝美术馆正在展出的“物外烟霞——20世纪中国风景画探索研究展”,正是对这一探索历程的集中呈现。本次展览汇聚了谭华牧、符罗飞、许幸之、蒋兆和、叶浅予、李可染、吴作人、李瑞年、宋步云、关山月、董希文、罗工柳、赖少其、李骆公、宗其香、古元、李斛、吴冠中、戴泽、韦启美20位艺术家的作品,他们的成长经历、学习背景、师承风格各不相同,却共同回应着一个时代命题:如何画出中国的“新风景”。
李瑞年是其中一位重要的探索者。他早年留学比利时和法国,被徐悲鸿称为“中国油画风景第一人”。他尤其擅长把情绪注入作品中,把文学性注入视觉图像。其作品《白果树》《雪霁》中的树木,在他的笔下被赋予了拟人化的性格,挺拔而静默。李瑞年回国后长期从事美术教育工作,戴泽、李斛、韦启美等人都深受他的影响。从画不好石膏像的大学新生,成长为善于捕捉生活温暖瞬间、能用画笔锁住人间温情的“治愈系”画家戴泽,以及能极其敏锐地捕捉画者与观者间微妙情绪共振的韦启美,他们的艺术之路,都始于李瑞年等中央大学先生们的启蒙滋养。
许幸之的艺术生涯颇为特殊。他早年留学日本东京美术学校,但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电影导演。他的绘画创作同样贯穿一生,其作品往往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这或许与他同时从事音乐和诗歌创作有关。本次参展的《高不可攀》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插图感、构成感的魔幻风格,这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显得格格不入,放到如今的互联网时代,却是年轻人非常喜爱的形式语言。
夜景是风景画中尤其值得关注的题材。传统中国画很少直接画夜景,因为古人习惯用留白和意象来暗示天黑,但20世纪的中国画家们受到印象派的影响,把光这个元素吸纳到中国式风景的创作中,在夜景绘画中做出了全新的突破。宗其香是先行者之一,他用水墨画重庆夜景,把灯光、楼阁、山势都纳入画面,精准捕捉到夜晚江面的雾气和灯光的反射,以简练的笔墨将其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三峡夜航》是典型代表。李斛也有许多夜景题材作品,他在《白沙陀大桥桥墩夜景》《武汉长江大桥工地的黄昏》中将传统笔墨与西洋画的明暗、空间透视相结合,画面写实,色彩富有诗意。吴冠中的《夜重庆》则是另一种风格:他用极简的点、线、面概括山城的灯火与建筑,在疏疏密密之间,既有着强烈的形式感,又营造出浓厚的东方意境。
李可染本次参展的几张作品是他在1957年去德国访问时画的一批欧洲风景水墨作品。其中,《德累斯顿暮色》将中国水墨的意趣与西方绘画的明暗法揉在一起,用统一的墨色略去建筑物的细枝末节,用深浅不同的墨色区分主次虚实,西方风景被中国技法赋予耳目一新的风格。作品表面呈现的是笔墨与技法,背后却蕴含着画者为暮色中的教堂所注入的情绪与历史厚重感,引发众多艺术爱好者的共鸣,无疑是一件令人眼前一亮的佳作。
古元的水彩作品虽尺幅不大,但其治愈感却不容小觑。在轻轻淡淡、烟云泽泽的小小纸张上,于风轻云淡之间,观者便能望见诗和远方。其作品《余辉》水色淋漓,构图别致,画面透着一种安静祥和。吴作人的《草原云雨》以明快的笔触捕捉高原上云彩的变幻,画面开阔,富有诗意;关山月的《黄河冰封》苍茫而宁静,是对自然雪景进行写实描绘;罗工柳的《明月惊飞鸟》浪漫而灵动;韦启美的风景画追求象外之象,语言平易简约。还有谭华牧、符罗飞、赖少其、李骆公、宋步云等艺术家的作品,每一位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同一个问题:中国的风景画,如何在保持东方美感的同时,吸收新的表达语言?
这些作品时间跨度从抗战时期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之后,46件画作、20位艺术家,共同勾勒出20世纪中国风景画探索的一条主要脉络。回望来时路,这些艺术家大多成长于民族危亡与重大历史转折之中,既面对西方印象派、表现主义等现代思潮的冲击,也受到苏联现实主义美学及国内“民族形式”讨论的影响。他们没有照搬西方或固守传统,而是在吸收西方的透视、光影、构成等技法的同时,保留中国画的笔墨意趣与写意精神,走出一条“融合式创新”之路。正因如此,他们笔下的风景,才融合了现代形式感与东方意境,成为个体情感、时代精神与民族身份的交织。
这些兼具时代眼光与独特个人视角、敏锐而多思的艺术家,在全球化的时代浪潮中,遵从内心感受,将生活里真实的悲与痛、苦与乐、情与思诉诸笔端:把温暖写在纸上,把跨时代的符号画在布上,把鼓舞人心的力量注入画面中,让这份慰藉人心的力量,借助艺术跨越时空,传递给未来的我们。有人说,人类的边界是语言的边界,而艺术,恰恰突破了这重桎梏。这些“中国式风景”,即便跨越百年,依然能让观者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