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写于2010年的私信,在2016年杨绛去世后才被公开发表。
信里有一句话,让整个文学圈都沉默了片刻一脸花生米(青春豆也),同学都看不起她。
写这话的人,是中国文学界公认的最优雅的女性知识分子,当时她已经九十九岁。
被说的人,早在十五年前就客死洛杉矶,连遗体被发现都已是多日之后。
这封信是杨绛写给出版家钟叔河的,起因是友人刘绪源出版了一本《翻书偶记》,书中盛赞张爱玲晚年遗作《同学少年都不贱》,认为其水准不输四十年代成名作。
钟叔河为该书写序,亦持相近立场。
杨绛读后,直接在信里说:我觉得你们都过高看待张爱玲了,我对她有偏见。
这不是随口一句闲话。
后面跟着的,是她少见的细密陈述外甥女的同学回忆、对张爱玲容貌的描绘、对其文笔的有限承认,以及一句绕不开的判断:她的文笔不错,但意境卑下,她笔下的女人,都是性饥渴者。
这封私信流出后,在网络上引发的反应两极分化得厉害。
有人说杨绛小家子气,有人说她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
争论至今没有消停。
有一个细节值得细说。
杨绛说她对张爱玲的印象,来自外甥女的转述。
外甥女与张爱玲同在上海圣玛利亚女校就读,她的说法是:张爱玲死要出风头,故意奇装异服,想吸引人。
但张爱玲的同班同学顾淑淇,在后来留下了截然不同的文字记录。
顾淑淇回忆,住读期间,张爱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女孩子们吵翻天,她总是在一旁默默不语做她自己的事情,或画画,或看书。
张爱玲的高中国文老师汪宏声,也留下过相关回忆。
他记得彼时的张爱玲:留着过时的直短发,穿着落伍的旧旗袍,骨瘦嶙峋,不说话,懒惰,不交朋友。
两段记忆,差距悬殊。
一个死要出风头,一个沉默寡言。
其实,这两个形象在不同时间段都可能是真实的。
张爱玲在圣玛利亚读书的时间是1931年到1937年,整整六年横跨初中到高中,她的人格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很大的变化。
早期她因为无法说上海话被同学嘲笑,穿着继母给的旧旗袍,在班里低调得近乎隐形。
汪宏声描述的萎靡形象,大概是她早年的状态。
后来张爱玲的成绩越来越好,她的文章开始被老师在课堂上朗读,12岁在校刊《凤藻》上发表了处女作《不幸的她》,编者特地说明这是初一新生写的。
有了才华被看见的底气,她才慢慢开始在穿着上放飞。
而且,张爱玲后来那种对奇装异服的执迷,并不是天生的爱出风头,追溯起来有另一层心理来源。
继母嫁进张家后,带了一箱旧旗袍给她,张爱玲对此的反应是穿上浑身都生了冻疮。
在一个对衣着极度敏感的大家庭少女眼里,那些旧衣服代表的是羞辱和被漠视。
她成年后对服装的过度偏执,是对那段记忆的反向补偿。
杨绛外甥女看到的奇装异服,真正的来处在这里。
那段让杨绛彻底无法释怀的,是另一件事。
1943年,二十三岁的张爱玲因为一篇小说被胡兰成注意到,随后两人陷入热烈恋情。
第二年以无论什么时候,从不怨你为约,同居成婚。
胡兰成彼时是汪伪政权宣传部政务次长,身份在当时毫无遮掩,他的文章在伪政府刊物上公开刊登。
杨绛的那句在我,汉奸是敌人,对汉奸概不宽容,背后不是概念层面的家国大义,是切肤之痛。
1937年日军攻苏州时,杨绛的母亲困在城内,炮火无眼,无法撤离,她患了恶性疟疾,高烧不退。
杨绛的父亲带着两个女儿冒着枪炮守着,香山沦陷前夕,母亲在战火中去世,来不及好好入殓,棺木上、砖瓦上,父亲用手在各处写满了名字,怕炮火掩了坟地,连墓碑都立不住。
这是杨绛心里一根永远拔不出去的刺。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张爱玲选择与汪伪政权要员结婚这在经历过战乱、失去过亲人的那代知识分子眼里,不只是私事,是一种无法辩解的站位。
杨绛在信里也提到了夏志清对张爱玲的评价。
夏志清是最早在学术上大力推广张爱玲的学者,1961年在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现代小说史》,把张爱玲的篇幅写到了七个半页,超过鲁迅。
正是他,把沉寂已久的张爱玲重新推回到华语文学的视野里。
但杨绛在信中说,夏志清后来对钱钟书讲,他在美国第一次见到张爱玲,吓了一跳,她举止不自然,貌又可怕。
夏志清是钦佩张爱玲的,这一细节被杨绛拿来作为旁证,语气里藏着几分连捧她的人也不过如此评价的意思。
有一条民国女性文人之间的隐性互看不顺眼链,很少有人专门梳理过。
大致是这样的顺序:杨绛看不上张爱玲,张爱玲不喜欢冰心,冰心对林徽因颇有微词。
每一对之间,都有具体的个性差异和观念冲突,并非简单的嫉妒或文人相轻。
张爱玲对冰心的态度,最著名的一句话是读了《我们太太的客厅》,不禁拍案叫绝,然而冰心自己是太太。
语气轻巧,却带着几分嘲讽。
她嘲笑的,是那种标榜温柔高洁、却同样在依附某种体制或阶层的矫饰感。
但反过来看,张爱玲对杨绛的态度,在现有记录里,反倒比杨绛对她宽容得多。
张爱玲曾专门评价过杨绛写于1970年代的《干校六记》,给出了相当正面的肯定,认为那本书写出了特殊年代知识分子处境的真实感。
而在杨绛那封私信里,对张爱玲的评价,从外貌到性格到文字,几乎没有什么正面着墨的余地。
这个反差,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杨绛信里有一个评语,值得单独说:她说张爱玲意境卑下,笔下女人都是性饥渴者。
这是一个关于文学审美的判断,但它背后压着的,是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
杨绛欣赏的文学,是有分寸感的。
她自己的写作《干校六记》《我们仨》用的都是极克制的笔调,大苦难在她手里写得很轻,但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重量。
她认为文字要守住节制,不能为了效果而滥用情绪,更不能把欲望当作人物的唯一驱动力。
张爱玲的世界观从根上就是另一套。
她笔下的《金锁记》里,曹七巧一生被欲望和怨恨困死,没有出口;《倾城之恋》里白流苏靠战争才得到一段暧昧的安稳,连这安稳都是偶然。
张爱玲并不相信人应该努力向善,她更接近一种冷眼旁观的写实主义看见什么写什么,不做道德注脚。
所以杨绛说的意境卑下,不完全是骂人,更像是两套世界观正面相撞之后的不相容。
有意思的是,从文学史的排列来看,两人的写作轨迹其实有共同之处。
她们都在1940年代在上海开始创作,都不走启蒙救亡的主流叙事,都在很长时间内被主流文学史忽略,后来又都被重新发现。
路径相似,但文学内核的差异,一开始就决定了两人不会彼此欣赏。
澎湃新闻的一篇分析文章里有一个判断值得关注:杨绛与张爱玲的冲突,是理性对非理性的鄙视,是古典对现代的质疑。
这个说法比文人相轻更接近问题的本质。
杨绛信奉的是理性克制,张爱玲呈现的是情欲的诚实。
这两件事,不是高下之分,而是根本的路向不同。
杨绛和张爱玲,在1949年之后,选择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杨绛与钱钟书留下来,加入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承担大量翻译工作,包括她独立完成的《堂吉诃德》西班牙文原译,这项工作历时多年。
特殊年代被下放劳动、挨批斗,她没有离开,也没有丢下文字。
张爱玲1952年离开上海前往香港,1955年辗转赴美,此后几乎彻底切断了与内地的联系。
在美国,她嫁给了比她年长二十九岁的美国左翼作家赖雅,生活极为清贫。
她一直尝试用英文写作打入美国出版市场,但始终没有成功。
她的晚年,大量时间花在翻译和修改旧作上,极度避世,有时为了防止跳蚤侵扰会搬家,甚至数周不接任何电话。
1995年9月,七十四岁的张爱玲独自在洛杉矶的公寓里去世,被发现时已在床上躺了数日。
她身上穿着一件旗袍,周围是她反复修改过的手稿。
这两条生命轨迹,从1950年代起就再没有交汇过。
一个始终在共同体里承受、记录,另一个彻底退入个人里写作、老去。
杨绛晚年对自己的那封私信流出一事,并非不知情。
据记载,她曾对友人流露出不安,因为那封信里的某些表达已在网上被广泛转载,甚至被改造成更刻薄的版本。
她在自撰的生平年表里,特意对此有所说明,想厘清哪些是原话、哪些是渲染。
这个举动,倒是符合她的一贯性格:她愿意说真心话,但不愿意被人把她的话用来做另一件事。
两个人都已不在。
一个把整个中国文学的私人情感地图几乎刻满;另一个用几十年的沉静,写下了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如何在乱世里守住自己的那寸地。
关于谁的文学更重要,现在大概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封花生米的信,暴露出来的,不只是一个老太太的偏见,而是两代人、两种人生选择、两套文学观,在一封信的边角上,留下了最清晰的对望痕迹。
张爱玲的同班同学顾淑淇的那份回忆里,张爱玲总是在一旁默默不语这个坐在角落里画画看书、后来被全世界记住的女孩,大概不会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一位她从未见过面的前辈,用花生米这个词打量她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