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在终南山寻访隐士时，曾在深涧旁遇见一位采药的妇人。她背着半人高的竹篓攀岩走壁，布衣上沾满苍耳子，却哼着山歌将苦黄连当花簪。我问她这般辛苦为何不寻个依靠，她指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崖柏笑说："你看那树生在石缝里，饮风餐露百年不倒，它的靠山从来不在脚下。"这番话让我在青石上打坐三日。晨露顺着松针滴落眉心时，忽觉世人求神拜佛总爱向外寻个依仗，却不知真正的靠山早藏在眉间三寸。那年我见着城里来的女施主跪在道观前哭诉丈夫薄情，发愿要寻个镇姻缘的法器，却不知她腕间翡翠镯映出的愁纹，比任何符咒都更损福泽。前日有年轻姑娘问我，如今世道浇漓，女子当以何为靠？我给她斟了杯陈年野茶，茶烟袅袅中浮现出当年在武当山守藏的旧事。那年大雪封山，我与守藏的老道长围炉夜话，他指着火堆里噼啪炸裂的松果说："世人总说女子是藤蔓，却不知最好的藤蔓都修成了凌霄花——你看那凌霄遇墙攀墙，遇石缠石，靠的是把柔骨炼成钢筋。"这些年见过太多痴缠相。有富商太太带着生辰八字求我改运，颈间璎珞压得脖颈生疼，却不知她眼底戾气早将夫妻宫灼得焦黑。后来她在观里住了半月，每日寅时跟着洒扫道童摘晨露煮茶，某日突然抚着粗陶碗落泪："原来这冰裂纹比翡翠镯子好看。" 她下山时没带符咒，只揣走了半包野茶，三年后听说她离了婚，却在江南开了间茶书院。去年秋分在龙虎山脚遇见个画油画的姑娘，她说要来寻"天地灵气"。我邀她看后山的老银杏，树根裸露如虬龙却擎着满树金叶。她忽然丢开画板，指着树根处新发的绿芽问我："这算不算老树的靠山？"我笑而不语，她却在石阶上坐了整夜，天亮时画纸上半树金黄半树墨，中间用赭石勾了道曲折的线。今晨打坐时忽闻桂花香，想起四十年前在峨眉山闭关，每日卯时总见着个老婆婆在院中扫落叶。她年轻时守寡，独自养大三个孩子，如今九十高龄仍坚持不用人搀扶。有次我问她长寿秘诀，她握着竹扫帚指向远山："你看那云雾散了又聚，可曾见过山求过云？"说罢继续弯腰扫地，身后石板上水痕渐渐拼成个"自"字。炉中沉香将尽，且说段真事。我年轻时在崂山访道，遇海难流落荒岛七日。当夜暴雨倾盆，我蜷在岩缝中忽见磷火游走，竟显出母亲生前缝衣的身影。那一刻彻悟：女子若把性命托付给他人眼中的倒影，便如这磷火，风雨稍大便散作飞烟。后来我在岛上刻下"应作如是观"五字，浪涛年年冲刷，字迹却愈深。茶凉了，最后说个偈子：藤缠千树终需断，泉涌孤岩自在流。莫问郎君在何处，且看眉间月如钩。那位要问靠山的姑娘，此刻不妨摸摸心口——你跳动的心室，可是比紫禁城更巍峨的宫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