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晚年蓄养大量年轻侍妾,来时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就被卖掉或转让,三年一换,雷打不动。68岁中风之后,他把最宠爱的侍妾樊素也送了人。樊素临走时问了一句:"人有情,马有情,难道主君独无情?" 大和三年,洛阳履道坊。秋霜刚降,冷风刮过庭前的枯荷,发出碎裂的声响。六十出头的白居易斜靠在胡床上,粗重地喘着气。 他眼波浑浊,盯着堂下站着的那个女孩。女孩名唤樊素,刚满十七,正是唇若涂朱、眉如远山的年纪。她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披帛的丝绦,指节泛白。 这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十七岁,是一道生死符。 白居易蓄妓,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只收十四五岁的雏儿,调教三年,待到十七八岁身量长成、风情初露,便立刻转卖或送人。 三年一换,绝不滞留。像吞吐新茶的残渣,咽下最酽的一口,便干干净净地吐掉。翻开《白氏长庆集》,那个写下《卖炭翁》与《琵琶行》、为底层怨妇泣血悲呼的“人民诗人”,与这个在洛阳城里精准掐算少女保鲜期的老翁,竟是同一人。 写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那双手,没有在风雪中替卖炭翁拨开炭灰,却在暖阁里剥开了一个又一个十四五岁少女的襦裙。 唐代士大夫蓄妓成风,但白居易的“三年之期”,仍透着一种令人发指的清醒与冷峻。他不要成熟妇人的温婉,只要含苞未放的死物。 十四五岁,心智未开,任人揉捏;十七八岁,有了主见,有了身段,便有了“人”的味道。而白居易不需要“人”,他只需要精致的器皿,来盛放他衰老躯壳里残存的欲念与恐惧。 樊素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她是最得宠的。孟棨《本事诗》中记下了当时的盛况:“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 那句被后世文人津津乐道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便是白居易为她量身定制的金丝笼。樊素开了口,便值千金。她以为这副嗓子能锁住老翁的恩宠,却忘了在白府,恩宠不过是倒计时的沙漏。 开成四年,白居易六十八岁。这一年,风痹症彻底击垮了这个老翁。《旧唐书·白居易传》对此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风痹遂废”。 半身不遂,口眼歪斜,那张曾吟诵出三千首诗歌的嘴,如今连一口参汤都要漏出来大半。病榻之上,白居易熬尽了最后一丝对肉身的贪恋。 他看着满堂的珠宝、成群的侍妾,突然感到一种濒死前难以名状的累赘。于是,他下达了最后一道家主指令:遣散所有侍妾,卖马,放人。 樊素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站在床榻前,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歌妓。三年的恩情,到了清算的时刻。就在几日前,那匹随白居易多年的老马,被牵出马厩时,仰天悲鸣,一步三回头,不肯出府。 死寂的病室里,樊素看着眼前这个嘴角流涎、半边身子如朽木般僵死的老翁,眼泪决堤而出。她没有哭诉,没有哀求,只颤着声,问出了那句刺破千年虚伪的绝唱: “人有情,马有情,难道主君独无情?”这句话,狠狠地抽在了白居易的脸上。这不仅是对被抛弃的控诉,更是对这三年“恩爱”的终极逼问你对我,究竟算什么? 马尚知恋主,我这具曾让你把玩赞叹的年轻肉身,竟连一头畜生的分量都不如?白居易没有立刻回答。 《白氏长庆集》中收录的《不能忘情吟》序里,白居易亲自记下了这一幕。他把这场出卖,包装成了一场恩赐。 他自辩道,自己已经老朽,不想误了樊素的青春,放她归去,是全了大道。多么熟悉的逻辑,三年后将人扫地出门,与初见时买下她们的银钱一样,都是主人的仁慈。 面对樊素的质问,白居易写下:“素惨然立且拜,宛转辞谢。”八个字,写尽了权力的倾轧。樊素的“惨然”,是一个猎物面对冰冷猎枪时的绝望; “宛转辞谢”,则是她必须在被抛弃的时刻,依然披上卑微的外衣,谢主隆恩。你不能愤怒,你只能感恩他睡了你三年,又放你一条生路。 而白居易那首以此事为题的《不能忘情吟》,通篇都在渲染老翁的凄凉与不舍,字里行间满是“我本将心向明月”的苦衷。 可是,若有情,为何十四岁买来,十八岁卖走?若有情,为何半身瘫痪才想起放归?他的情,不是对人的爱,而是对自我悲悯的深度沉浸。他爱的,是那个多情多病、怜香惜玉的自己。 樊素走了。没有带走“樱桃口”的赞誉,只带走了被消耗三年后、十七岁残存的余生。洛阳的履道坊大门重新关上,老马带走,新草未生。 白居易在此后的岁月里,依然没有停止对少女的凝视。 甚至到了晚年,他还写诗吹嘘自己“十听春啼变莺舌”,看着新买来的十四五岁少女,在三年间从稚鸟啼叫变成娇莺婉转,然后再一次,将她们推出门外。 那句“人有情,马有情,难道主君独无情”,在洛阳的秋风里飘荡,最终没有回音。 千年之后,翻开厚重的唐史,宏大的盛世早已灰飞烟灭,倒是樊素临走时那一问,如同一柄冷厉的匕首,捅穿了文人墨客用诗词歌赋堆砌的脂粉塔,露出底下一地苍白又森冷的森森白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