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3年，卡莱战役，罗马执政官克拉苏的儿子普布利乌斯带着六千多人被帕提亚骑兵围住。史书写到这儿就断了，这帮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三十多年后，西汉甘延寿、陈汤打到中亚郅支城下，看见城外站着一队怪人，举着盾牌排成鱼鳞阵，木栅栏围着双层壕沟。陈汤打完仗回来，写了份报告呈给汉元帝。班固后来把这段抄进了《汉书》。 故事就从这份报告开始变得有意思。 英国牛津大学的汉学家德效骞1955年盯上了《汉书·陈汤传》里那几个字，"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鱼鳞阵这东西，匈奴人不会，中亚游牧民族也不会，全世界范围内能把盾牌摞成这个造型的，只有罗马军团的testudo，龟甲阵。德效骞一拍桌子，发了篇论文，说郅支城外那帮怪兵就是卡莱战役失踪的罗马残部。 论文一出，中国学界先是没人理，后来骂声一片，再后来又有人觉得有点东西。 甘肃永昌县者来寨，海拔一千七百米，戈壁滩边上一个破村子。1989年澳大利亚教师戴维·哈里斯跑到这儿，翻县志翻出一行字，西汉在这块地方设过一个县，叫骊靬。骊靬这两个字，在汉代地理书里专门用来指代罗马帝国。一个县拿罗马的名字命名，本身就够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村里人长相。 者来寨当时不到四百口人，里面有几十个深眼窝、高鼻梁、头发发黄的。村民自己也说不清祖上是哪来的，反正世世代代就长这样。1993年新华社记者去采访，回来写了篇通讯，标题挺克制，配的照片不克制。一个老汉蹲在土墙根抽烟，那张脸搁罗马城里没人会多看一眼。 兰州大学后来组织过一次基因检测。 2007年的检测结果，者来寨村民身上带百分之五十六的欧洲血统标记。这数字一公布，国内外媒体疯了。意大利《共和国报》派人飞过来，BBC拍了纪录片，者来寨改名叫骊靬村，村口立了个仿罗马柱。村民被带去拍广告，穿罗马式的红色斗篷，戴铜头盔，给一个甘肃酒厂代言。 那段时间，谁都信。 你顺着这条线往下捋，会觉得这事简直是写好的剧本。卡莱兵败，罗马俘虏被帕提亚人拉去东边戍边，结果又被匈奴掳走，匈奴又被汉军打败，这帮转了三道手的可怜人最后被陈汤押回长安。汉元帝大手一挥，发配西北边境屯垦，给这块地方起名叫骊靬。两千年过去，他们的后代还蹲在戈壁滩上抽旱烟。 完美。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太像真的。 兰州大学那个基因检测，2007年发的，2010年又做了一次，第二次的样本量更大，方法也更新。结论变了。复旦大学李辉团队和兰州大学谢小冬团队联合发的论文，说者来寨村民的Y染色体单倍群，主要还是东亚类型，欧洲血统占比远没有第一次说的那么夸张，更可能来自丝绸之路上的中亚商人后代，跟罗马军团扯不上直接关系。 这篇论文发在《人类遗传学杂志》上，2010年。媒体没怎么报，毕竟没第一个结论吸引人。 德效骞当年那个鱼鳞阵推论也站不住。后来有学者去翻汉代军事文献，发现"鱼鳞"这词在中国先秦兵法里早就有了，《左传》《尉缭子》都提过类似的盾牌阵型，根本不是罗马人的专利。郅支城那个双层壕沟加木栅栏的工事，中亚定居民族常用，匈奴人围城也搭这个，跟罗马人的营垒规制对不上。 那个用罗马名字命名的骊靬县呢？ 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后来把汉代地名档案翻了一遍，骊靬这个名字汉武帝时期就有了，比卡莱战役早了几十年。汉朝人用这个名字称呼遥远的西方某个国家，更可能是大宛或者更西边的某个城邦，跟罗马没必然联系。一个县名先于事件存在几十年，这条逻辑链就断了。 者来寨村民的金发蓝眼怎么解释？ 河西走廊两千年来谁没经过。月氏、乌孙、匈奴、粟特、回鹘、吐蕃、蒙古、维吾尔，哪个不在这块地上留过基因。丝绸之路从汉代通到明代，中亚商人来来往往一千多年，留几个混血后代再正常不过。非要说这帮人是罗马军团的种，倒像是只看见结果不看过程。 骊靬村现在还在。 仿罗马柱晒了十几年太阳，柱头有点掉漆。村口那个雕像穿着皮甲举着剑，远远看像个稻草人。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前几年还有旅游团来，这两年人少了。一个考古学家去年接受采访，说了句话，意思是这事现在学界基本不再当严肃课题做，但当地把它当文化IP保留着，也挺好。 陈汤那份报告里那一百多个举着鱼鳞盾的人，到底是谁，从哪来，往哪去，史书没再写一个字。郅支城破了，他们要么死在乱军里，要么被押回长安，要么逃进了沙漠。班固没兴趣，司马迁那会儿还没出生，普鲁塔克写罗马史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东方有这么个地方。 有时候一个谜之所以是谜，是因为没人真的想解开。 参考资料： 复旦大学、兰州大学联合课题组《Y染色体证据揭示甘肃骊靬人群的遗传起源》，发表于《人类遗传学杂志》（Journal of Human Genetics），2010年。 中国社会科学院《汉代西域地名考释》相关研究，载于《历史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