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为了这一口 三天半,三千三百公里。从海南五指山到锦州笔架山,我们老两口像两只归巢的鸟,一路向北。 这一路,雨追过我们,风拦过我们。服务区的快餐,陌生城市的黄昏,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和副驾驶座上偶尔递过来的温水。我们话不多,只是沉默地开,像是共同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回家的仪式。 在五指山康养那些日子,滴酒不沾。都是老年人,我算年轻的 喝酒不好看。路上更不能喝,安全是天。酒似乎从生活里暂时退场了,连同某种熟悉的、热辣的松弛感一起,被妥帖地收了起来。 直到推开家门。 那股熟悉的气味——家的气味,混合着旧书、实木家具和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像一双温柔的手,一下子接住了满身风尘。心,就在那一瞬间,“咣当”一声落了地,稳稳地,安安地,沉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因为走时封闭的好、灰尘不多。但是也收拾了三个多小时,有点累,但快乐着。 解放自己,去酒店吃。一定要喝两口. 第一口,是给三千三百公里路的。 辣,从舌尖滚到喉头,像车轮碾过漫长的沥青路面,炽热、直接,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冲劲。那是岭南的潮热,是跨海轮渡的咸风,是华中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是华北平原上猎猎的风声。所有压缩在时间与空间里的风景与颠簸,都被这口热辣熨开,在胸腔里腾起一团真实的、有温度的回甘。 第二口,是给“到家了”这三个字的。 酒液滑过,一种深邃的、粮食的醇香蔓延开来。这香,不飘,不浮,它沉甸甸的,往下走。走到哪里?走到踏踏实实的地板上,走到不再摇晃的安稳中。这一刻,方向盘从手中彻底交还给了生活。绷了三天半的弦,那根名为“路途”与“小心”的弦,在这口醇厚里,“嗡”的一声,松了,化了。肩胛骨缝里积攒的酸乏,也被这暖流徐徐化开。 第三口,是给此刻的静的。 窗外,是故乡辽西的夜空,或许有星,或许无星,但那是看了几十年的天空。屋内,灯火可亲,老伴在旁,一切物件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这口酒,不再有具体的指向。它什么也不为,就为这呼吸可闻的寂静,为这无需言语的安宁。酒入喉肠,化作一片温润的海,平静,深邃,托着人轻轻地飘,所有的奔袭,所有的风雨,都退成了远方模糊的背景。 最后一口,是给自己的。 敬这一路谨慎的克制,也敬此刻坦然的放纵。敬依然健康的身体,还能驾驭这漫长的旅程;敬不再年轻的岁月里,依然葆有“一定要回家”的冲动与温情。 四两酒尽,微醺恰好。不上头,只暖身暖心。酒杯见底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原来一路的风雨兼程,一路的缄默坚持,翻山越海,日夜奔驰。那被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渴望,那在服务区望着夜空时一闪而过的念想…… 或许,就为推开家门后,这踏踏实实、无人打扰、属于自己的一口。 就为,这一口之后,那从舌尖到灵魂,全面而彻底地,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