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员把夹在存折里的皱纸拍在柜台上时,三兄妹正隔着防弹玻璃,互相指责对方私吞了父亲的救命钱。
皱纸是张手绘表格,纸边磨得起了毛,格子歪歪扭扭,是中风后只剩左手能动的父亲,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表格分三栏,顶头写着大哥、二姐、小弟,日期从父亲中风出院那天起,一直列到他走的前一天。
父亲中风半瘫那天,三兄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定了死规矩。
每人每月往专属医疗存折里存2000块,只用于父亲的医药费和护工工资,绝不挪用,月底群里晒转账凭证,谁都不能耍滑。
大哥家儿子娶媳妇,盖房凑彩礼差了缺口,偷偷从存折里取了5000块,嘴上说着下个月就补,一拖就是大半年,每次查账都拿银行系统延迟当借口。
二姐嫁在本地,本该最常照拂,却每次转账都故意输错卡号,钱转出去又原路退回,只把转出截图发进群里,嘴上说着钱已存好,实际三个月分文未进。
小弟刚换了工地,工资被拖欠了小半年,连续三个月没往存折里存一分钱,群里有人问起就装死,私下跟护工说,先让大哥二姐垫上,等发了工资就补。
父亲嘴歪了,说话含混不清,脑子却一直清明。
护工每次取完钱,都会把存折流水念给他听,他不说话,只是靠在床头,用左手捏着笔,在那张纸上慢慢画。
三兄妹每次来,都只站在床边看两分钟,放下水果就走,没人坐下来陪他说上十分钟的话,个个都喊忙,个个都有推脱不开的事。
表格里,每一笔按时存进的钱,都用黑笔打了勾。
偷偷取走的、没到账的、没存的,都用红笔在旁边标了个欠字。
大哥那栏,红笔写着欠5000。
二姐那栏,欠6000。
小弟那栏,欠6000。
表格最后一行,用红笔描了一遍又一遍,笔画抖得厉害,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总计欠我17000,换你们多来看我17次。
大哥先红了眼,指着二姐说:“当初定规矩,你说离得近能多盯着,结果你连钱都没存?”
二姐抬眼怼回去,语气平得没一点波澜:“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初是谁拍胸脯说,这是爹的救命钱,谁动谁不是人?你偷偷取走5000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话?”
小弟攥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小声辩解:“我那时候工资真的没发。”
二姐转头看他,声音没高半分,却字字戳人:“当初是谁说,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亏了爹的养老钱?你这三个月,不吃不喝了?”
柜台里的柜员没说话,轻轻把存折和表格推到他们面前。
银行大厅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三个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此刻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没人再提谁多拿了谁少给了。
他们把那张表格塑封起来,每人复印了一份,贴在自家最显眼的冰箱门上。
从那以后,每个月一号,三兄妹都会约着一起去银行,当着彼此的面,往那个存折里各存2000块。
存折里的钱,他们一分没动,全捐给了镇上养老院的中风康复室。
每个月的十七号,不管多忙,三兄妹都会回老房子,打扫一遍父亲住过的房间,做一顿他生前最爱吃的手擀面,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
欠的17次,他们打算用往后的每一个月,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