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了我外婆整整十年。
我十岁那年,爸妈外出打工,把我寄养在了外婆家,一起住的,还有舅舅家的表弟。从住进去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外婆偏心,偏到了骨子里。
饭桌上的煮鸡蛋,永远是表弟两个,我一个;过年的新衣服,先紧着表弟买,我永远穿表姐剩下的旧衣裳;我要五毛钱买作业本,她攥着布兜磨磨蹭蹭半天,才不情愿地掏出来,表弟要十块钱买玩具,她转身就从枕头底下拿了钱,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那时候总躲在门后哭,觉得我就是个外人,她眼里只有她的宝贝孙子,根本没我这个外孙女。
我初中毕业,爸妈接我去城里读书。走的那天,她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只有二十块钱,还有两双她纳的布鞋。我捏着那二十块钱,心里的恨一下子就满了,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连一句再见都没跟她说。
之后的十年,我在城里上学、工作、结婚,几乎没回过老家。她托亲戚给我打电话,我敷衍两句就挂了;过年她喊我回家吃年夜饭,我总说加班忙,走不开;就连我结婚,都没通知她,只托亲戚带了句信。亲戚都骂我白眼狼,说我没良心,我只冷笑,她没疼过我,我凭什么掏心掏肺对她。
她走得很突然,突发脑溢血,没遭什么罪,走的时候身边都没人。我不得不回去奔丧,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心里还堵着那十年的怨气。
下葬后的第三天,我收拾她的遗物,撬开了床底下那只锁了几十年的旧木箱。箱子里没有金银宝贝,只有一沓一沓的存折,户名全是我的名字。从我十岁住到她家开始,每年都在存,五块、十块、五十、一百,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最大的一笔,是我结婚那年,她一次性存了两万。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胃癌的诊断书,时间是五年前,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是她歪歪扭扭写的字,没读过几年书,好多字都是用拼音代替的。上面写着,丫头爸妈不在身边,性子太倔,我不能把钱都给她花了,惯坏了她,以后在城里立足,得有钱傍身才不被人欺负。对她表弟好,是跟他爸妈说好的,等我走了,他们就是丫头的娘家,能给她撑个腰。箱子最底下,还有我小时候掉的牙,得的奖状,她都整整齐齐收着,一张都没少。
我拿着那张纸,跪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气,哭到眼前发黑。原来我恨了十年的偏心,全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没说出口的疼爱。她用一辈子省吃俭用的钱,给我攒了半辈子的底气,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好好陪过。
直到现在,那沓存折还锁在我家的柜子里,我再也没机会,跟她说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