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被儿子偷偷叫做“吝啬鬼”的父亲,算盘打得噼啪响,却唯独算不清自己孩子的未来。他叫毛顺生,一个地道的湖南农民,也是少年毛泽东的父亲。 毛顺生“吝啬”到了骨子里。全家人吃饭,菜里不见几点油星;一盏桐油灯,恨不能捻出三根灯芯。他对自己更狠,一件褂子补丁叠补丁,磨得发亮还在穿。儿子毛泽东后来回忆,总觉得父亲那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算账,算柴米油盐,算田地收成,算得失盈亏。 他这么抠,是有原因的。毛顺生八岁那年,家里因为还不上债,最后几亩活命田被债主拿走。他亲眼看见父亲一夜白头,脊梁被生活压弯。从那天起,“穷怕了”三个字就像烙铁,烫在了他心上。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把地赎回来,要让全家人再也不用饿肚子。 他当过兵,贩过米,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每一文钱都在手里攥出汗才肯花出去。他的算盘打得精,靠着这股狠劲儿,真的把祖上当出去的田,一亩一亩全赎了回来,还添置了新的家业,成了韶山冲让人羡慕的“毛老板”。 可这个“毛老板”和儿子之间,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毛顺生觉得,儿子就该老老实实种田、做生意,继承家业。可少年毛泽东的心里,装的是《盛世危言》,是东山学堂的新学,是长沙、北京乃至整个天下的风云。他觉得父亲眼里只有那“十几亩薄田”,实在是“俗气”。 饭桌成了父子俩的战场。“你那些书能当饭吃?”父亲拍桌子。“您只知道谷子!外面的世界变了!”儿子梗着脖子顶嘴。毛顺生想不通,自己拼了老命攒下的家业,在儿子眼里怎么就一文不值?他气得发抖,觉得这个儿子简直是不肖。 直到1910年的秋天,少年毛泽东下定决心,要去五十里外的湘乡县,读那座教“洋学问”的东山高等小学堂。这对毛顺生来说,无异于儿子要“败家”去学些没用的玩意儿。父子间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 谁也想不到,最后妥协的,竟然是这个一向说一不二的“吝啬鬼”。 儿子临行前夜,毛顺生一言不发,把他带进了自家粮仓。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奢侈”、让全家都目瞪口呆的事——他点亮了两盏大油灯,把整个谷仓照得透亮。金黄的稻谷堆成小山,散发着温实的香气。他指着其中最高的一囤,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对儿子说: “这些,够你读十年书。” 少年毛泽东愣住了。他看着灯光下父亲过早苍老的脸,突然全都明白了。父亲不是不爱他,父亲是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在用自己全部的算计和积蓄,为他劈开一条父亲自己完全看不懂、却相信儿子应该去走的路。父亲的“吝啬”,源于对贫穷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此刻的“慷慨”,是一个农民父亲能拿出的、最厚重的赌注。 毛顺生的算盘,能打清每一笔米账,却打不清时代的巨变。他或许梦想过儿子成为更大的“米老板”,却绝不会想到,这个从他粮仓里走出去的少年,将来会彻底掀翻他认知里“土地”和“财产”的旧法则。 他更不会想到,自己的“生意经”,以另一种方式流淌在子女的血液里。二儿子毛泽民,后来成了中华苏维埃国家银行行长,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正是用父亲“把银元藏米袋”的土办法,创建了共产党的“扁担金库”,保障了革命血脉的流通。小女儿毛泽建,就义前在血书中写道:“父亲常训‘人活一世,当有骨气’!”她用最壮烈的方式,践行了父亲这句朴素的教诲。 毛顺生1920年因伤寒去世,终年五十岁。他临终前记的最后一笔账,是某佃户交来的三担谷息。他的账簿到此为止,再也没能续写。 这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农民,他的“小账”里,装着的是一个家庭绝地求生的全部勇气。而他永远算不清的“大账”,是他的子女们用各自的生命,融入了一个民族改天换地的洪流。他点亮的那两盏粮仓的灯,照亮的不仅是儿子求学的前路,更仿佛是一种隐喻:最朴实的父爱,就是把自己变成柴薪,燃成光,哪怕只是为了照亮孩子走向自己无法理解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