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7月,是我参军入伍的第二年,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寄到《宁夏日报》。没想到这样一篇应景式理论稿,却得到了报社理论部的肯定。 理论部张编辑给部队打电话,说文章结构还要调整,内容还需充实,让我速去报社修改稿件。 那会儿我正跟着连队在贺兰山脚下挖坑道,电话是指导员接的,他拿着话筒愣了半分钟,才转头冲我喊:“小周,报社让你去改稿!”我攥着铁锹的手直冒汗,营房里的战友们全围过来,有人拍我肩膀:“行啊,咱连的笔杆子要见报了!”可我心里虚得很——那篇稿子是我照着报纸上的理论文章凑的,无非是把“批林批孔”的口号套进去,再加几句从《毛泽东选集》里抄的句子,真要修改,我能写出啥花样? 第二天我就背着军用挎包坐班车去了银川。报社在解放西街的老楼里,楼道窄得俩人错身都费劲,墙上贴着“全党办报”的红纸标语。张编辑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桌上堆着半尺厚的稿纸,见我来,递了杯白开水:“小伙子,稿子我看过了,骨架没问题,缺的是‘血肉’。”他翻开我的稿子,用红铅笔圈出一段:“你说‘理论联系实际’,光喊口号不行,得举个咱们宁夏的例子——比如青铜峡水利工程,工人咋把理论用到建大坝上的?” 我一下卡壳了。青铜峡我没去过,只知道那是黄河上的大工程,具体咋干的不清楚。张编辑看出我的窘迫,从抽屉里摸出笔记本:“我上周去采访过,青铜峡三站的工人,用‘矛盾论’解决过闸门漏水的问题——他们没照搬图纸,而是根据黄河泥沙量调整了止水结构,这就是活的理论。”他让我在报社招待所住下,第二天借了辆自行车,带我往青铜峡跑。 路上风沙大,张编辑的衬衫领子吹得翻起来,他边蹬车边说:“写理论文章最忌空对空,得让种地的、炼钢的、修水利的都能看懂,觉得‘这说的就是我身边的事’。”到了工地,我们蹲在刚合龙的坝体上,看工人用风钻打眼,一个姓马的技术员跟我们聊:“以前学《实践论》,只觉得是书上的话,这回修坝,先试了三个方案都漏水,最后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改了混凝土配比,才把漏点堵上。”我拿小本子记,手冻得握不住笔,可这些细节像活水一样,把我那篇干巴巴的稿子泡软了。 回到报社,我连夜重写。张编辑就坐在对面改稿,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见我写“工人师傅用理论指导实践”,他抬抬眼皮:“别用‘师傅’,用‘老马’——真实的名字比称呼更有力。”改到第三遍,稿子从八百字扩到一千二,加了青铜峡的风、工人的手茧、风钻的突突声。张编辑签了“可用”,说:“明天见报。” 那篇稿子登在《宁夏日报》三版右下角,题目改成《从青铜峡看理论的威力》。我拿到样报那天,指导员把它贴在营房的黑板报上,全连战士都来看,有个四川兵指着“老马”的名字说:“这人我认识,我二舅也在那儿修坝!”更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我收到青铜峡工程处的来信,说老马看到文章,托人带话要请我喝盖碗茶。 后来我才明白,张编辑为啥非让我去改稿。他不是要捧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兵,是要教我“把脚踩进泥土里”——理论再高深,离了具体的人和事,就是飘着的云。我复员后回地方,在县广播站当记者,每次写稿子,都想起那回在青铜峡坝体上的风,想起张编辑说“别写空话,写活人活事”。现在我写东西,总爱去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因为我知道,好文章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憋出来的,是跟着群众走出来的。 那篇改了三遍的稿子,我夹在旧笔记本里,纸边都黄了。它没让我当上大作家,却给我留了个终身受用的理儿:不管写什么,得先看看真实的生活长啥样。这理儿,比任何奖状都值钱。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