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兵堂记
乙巳暮春，予应郑公治栋召饮于城南尊品。公鬓已霜，然双目炯如寒星。侍坐者仅大秘与司机耳。酒过三巡，公忽拊案笑言：“昔东坡夜游承天寺，今吾辈夜话兵堂，皆闲人得闲趣也。”遂掀开记忆深潭，三朵浪花破月而来。
一曰“演兵惊沅水”。甲戌盛夏，公率高炮旅阵于桃子湖畔。是日彤云垂野，燠热如甑。忽见公解戎衣跃上炮座，赤膊摇转机钮。但闻霹雳裂苍穹，弹道曳火成金蛇，竟将天边游云击作万千絮影。暮色四合时，士卒甲胄凝盐霜，公亲舀酸梅汤遍饮之，指江心月影叹道：“昔范文正谓‘将军白发征夫泪’，今见少年郎震炮惊鸿，方知止戈之武实为苍生之福。”
二曰“踏浪安黎庶”。丁丑洪患，湘资沅澧俱怒。公驱吉普直抵益阳溃堤处，不赴官廨，径入老妪摇摇欲坠之土屋。水已没膝，犹蹲身为疠足农妇敷药。忽决口声如饿虎，公夺过喇叭疾呼：“党员前突！沙袋列我右，妇孺退我左！”言毕率先负耄耋涉洪。三日洪退，满城传颂“泥将军”轶事。有书生问治军要义，公笑指田畴间助耕将士：“此非《司马法》‘国虽大，好战必亡’之注脚乎？”
三曰“破冰铸昆仑”。戊子岁寒，南国冰封千里。郴州电网危殆，公率工兵顶霰雪攀铁塔。忽见塔上冰凌垂如剑戟，新兵战栗不前。公夺过脚扣朗笑：“昔左公抬棺收新疆，今老夫戴冰盔护光明，快哉！”遂率先登临绝顶。是夜宿废庙，见小兵冻疮溃烂犹握熔接器，公解貂裘覆之，自披麻袋坐殿庑。黎明铁塔重光，公指天地素缟曰：“此非周亚夫细柳营，实乃东坡雪堂前也。”
席散时星斗西斜。公忽执予手曰：“他年若撰轶闻，勿录官衔。”指城南车流：“但记老卒曾守此城灯火耳。”归途见霓虹焕彩，恍觉每盏华灯皆似当年炮火熔铸的星辰。而尊品轩窗透出的茶烟，正袅袅化入岳麓山巅的云海——原来鲜衣怒马非关年少，那些在岁月烽烟里始终挺直的脊梁，才是永不褪色的少年气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