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读的第一本书是《天行健》第一集，燕垒生老师的大作。这个书一共有三集六册。封面上有这样的评语：“中文幻想传世名作，理想主义者的乱世悲歌”。燕垒生老师也写科幻，曾荣获银河奖星云奖。这个是玄幻，也可以认为是历史小说、军事小说、战争小说。里面并没有什么超能力，人不会飞檐走壁，也不会穿越，都是平常人，会死。但这些人物写得十分吸引人。哪怕一个出场就死的人，燕垒生老师也要把他写上半天，每个人的死法写得都不一样，却留下深刻印象。虽是玄幻，却无比真实，把一个虚构的世界，写得活灵活现，让人读了热血沸腾。他写的这场战争，帝国军先把反叛的共和军剿灭，随后帝国军又被蛇人攻击而全军覆没。宏大，雄浑，纤细，丰厚，芜杂，激越，诡异，反转，血腥，可怖，伤怀。把人心写得缠绕可感，也不是单面人，而是很复杂立体的人性。难得把出场的那么多人，每个人写出了个性，从公侯到将军，从参谋到士兵，从工匠到女俘，栩栩如生，而且把我这样的读者代入了。里面有个人物，会“读心术”，其实《天行健》也就是一本读心术小说，燕老师读懂了书中人物的心，也读懂了读者的心。他写了人究竟是什么一种生物，与吃人的蛇人相比，人又如何，其实是一样的吗。
这也是一个乱世生存或保命的小说，燕老师写了“逃生术”，各种各样的逃生。随着楚休红等人利用飞行器逃出升天，我悬起的心才稍微放下。读这个书时，我看到十三邀的访谈，姚明说，去国外打球，是去学习，但人家打球是生存，生存是本能，不需要思考。这个世界本质上仍然是生存问题，稍不小心就会被抹去，会人头落地。所以亿万年来生命进化的命题就是为生存而战。这也是我从《天行健》中读到的意思。所以各国现在大力发展军事，对其他国家充满戒备的，只要有必胜把握，一定会把别的国家灭掉，现在只是担心没有把握而已。另外也对身边的人满怀警惕，随时想着干掉你。《天行健》写连最亲信的人也是被监视的。这个小说把人的本性刻画得淋漓尽致，既有爬虫复合体，又有哺乳动物脑和新皮质，本能和道德的冲突。赫瓦尔的《人类简史》也好，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也好，好像有了一个生动的注脚。
燕老师写了各种英雄主义，写了舍生忘死，写了勇于牺牲，写了正义，忠诚，热血，同情，友谊，爱慕，机智，算计，权谋，诡机，私心，猜疑，软弱，背叛，投机。然后对战争有很强的反思，征伐，杀人，胜利，降服，是为了什么？读后感觉就是虚无。小说写出了连战史上也见不到的战争的极端残酷，荒谬而无意义。但从生存角度看，又是有意义的。生物进化要合作，但还要你死我活。我在蜀南竹海，看到竹子盘踞了大小山头，让别的植物无法活，就是这个意思。
《天行健》是历史小说，也是现实主义文学，好像复刻了秦始皇并六国后派大军远征南疆，杀死少数民族首领，却又被少数民族部落反攻而覆灭，远征军统帅也战死。也想到正在进行的俄乌战争，还有其他的被人津津乐道的大战决战，包括那些恐怖的围城。这个书解答了我关于战争的许多疑问。才有些理解了历史学家许倬云，他为什么反对任何战争。可以说给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天天喊要打仗的读者上了很现实的一课。雨果的《九三年》也描写战争，旺代的战争，革命的共和军，对叛军或封建的保皇军的战争，可比《天行健》中共和军与帝国军的战争，也很惊心动魄，写了战争后面，到底是什么。雨果提出公道应该高于正义。有善对恶的搏斗。人道将战胜不人道。革命的目的，不是要让人丧失天性，不是要破坏家庭和扼杀人性。有尘世的斗争，同时还有天堂的斗争。我也想到了知乎上一个问答，就是问中国历史给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有一个回答是：每次改朝换代，权力的更迭，都非常惨烈，远远超过世界上其他地方。这种惨烈有两种。一种是斩草除根，一定得让彻底让对方物理消失，连带有关联的人全部物理消失。结局就是人头滚滚。一种就是底层人口大规模消失，每次都是百万级别、千万级别的人口消失，甚至达到人口几分之一的程度。当然这种情况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有。但如同中国这么频繁和惨烈的，绝无仅有。我们的文化里面，对底层人的仁爱，始终只停留在宏观视角上，但实际上从来没有给予微观意义上的底层的人，以人的待遇。这个感受或认识在《天行健》里也很清晰，似乎作者始终在试图探讨这个问题的起源并作出回答，为拯救灵魂找到一条出路。不过又有了更多疑惑，如果真的没有了战争和暴力，一个物种能在宇宙中长久存在吗？
所以《天行健》不是一部简单的消遣通俗小说，而是有意义的严肃作品。读这个书，有很多难忘的场景，其中一个是，围城时最后粮绝，将军们投票，决定先吃军中女人还是工匠，仅有两人投票先吃工匠，而其余十七人投票先吃女人。又谈到，人跟马的性命，哪个更宝贵，当然是人，但在战争中，人可以随便杀，而即便是敌人的马，也要设法保存下来，这又怎么说呢。另外女人可以先杀了来吃，但是女人又是最后被保留下来的。那个军中大帐也有些像萝莉岛。所以读了之后，思绪万千，觉得写得既诚实又深刻。主人公楚休红将军内心充满对战争的厌倦，却不能让他人知道。虽然厌倦，但又要去杀，而且以最大的勇气和力气去杀。他对女人的态度也是很纠结的。那种内心冲突，是现实中每个人都有的，哪怕在和平时期也有。不禁想，如果一朝乱世重来，自己该如何去做。毕竟历史上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和平，未来难以预测和把握。能坚守内心底线吗？这也便是“理想主义者的乱世悲歌”的含义吧。这么一想，我仿佛正身陷与蛇人的生死搏斗中，此刻的生存处境不正是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吗。
小说的整个故事很吸引人，看了欲罢不能，想一直看下去，要知道结局，又怕知道结局，忍住不敢看太快，怕看完了，有那种小时候读《水浒传》的感觉，充满阅读的快感，让我觉得，情节、人物、故事、悬念和高潮的设计才是小说最重要的，而自己写的那些属于不及格。燕垒生老师是一位天才，读罢对他产生了由衷的崇敬。《天行健》第一集是多年前写成的，我读到太晚了，但能读到就不晚。他写到现在，一共有三集六本，这次一次出齐了，因此十分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