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2年,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六十二回写下这样一个场景:当柳嫂子将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奶油卷酥和碧粳米饭摆在芳官面前时,这个刚从戏子转为丫鬟的少女却皱起眉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 要知道那时候贾府外饥民啃树皮草根,而贾府内,一个二等丫鬟却对山珍海味挑三拣四。 这种刺眼的对比,不仅揭示了封建社会的阶层矛盾,更照见了芳官这个复杂人物的悲剧内核。 这个芳官原本是贾府为元妃省亲从苏州买来的十二个小戏子之一。 当初在戏班子里,她是正旦,演的是崔莺莺这样的千金小姐。 而戏班解散后,她被分到宝玉的怡红院,从“戏子”变成“丫鬟”。 这种身份转换带来的是自我认知的混乱。 在舞台上,她习惯了被众星捧月,之后到了怡红院,她依然带着名角的做派。 从未学过如何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奴婢。 芳官的困境在于,她还没来得及学会丫鬟的生存法则,就已经置身于贾府最核心的漩涡之中。 那怡红院看似是世外桃源,实则是人际关系最复杂的所在。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红玉。 这个红玉是贾府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在怡红院当差多年,却始终是个无名小婢。 而芳官这个“后来者”,却迅速获得了宝玉的青睐。 那么宝玉为何对芳官如此特别? 答案或许在于他们在精神上的相似性。 你看宝玉给芳官起名“耶律雄奴”,又称“温都里纳”,这些举动表明他将芳官视为同类。 当芳官与干娘因洗头水发生冲突时,宝玉毫不犹豫地站在芳官一边:“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 他甚至让袭人接管了芳官的月钱管理权,剥夺了干娘的控制权。 而这种偏爱使芳官在怡红院拥有了特殊地位。 她可以穿得类似宝玉,与他像“双生兄弟”般划拳喝酒。 她可以挑剔饮食,让厨房单独为她准备小灶。 然而,这种特权如同空中楼阁。 因为它源于宝玉个人的喜好,而非贾府的规矩。 要知道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这种超越身份的宠爱是最危险的。 芳官嫌弃美食的场景,需要放在更广阔的背景下理解。 当她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时,表面上是对食物的挑剔,实则是对主流价值观的反叛。 这与宝玉痛恨“禄蠹”的思想一脉相承。 他们都是自己世界的异类,宝玉不愿走科举仕途,芳官不甘心做循规蹈矩的丫鬟。 芳官与赵姨娘的冲突更能说明问题。 当赵姨娘骂她“娼妇粉头”时,芳官回击道:“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在贾府这个牢笼里,谁又不是奴才呢? 这种反抗精神,与当时外面百姓吃草根树皮的苦难形成了尖锐对比。 但曹雪芹的目的不是简单批判芳官的“浪费”,而是通过这种对比,展现封建社会的荒诞性。 但是芳官并非孤例。 她是“红楼十二官”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其他学戏女孩各有各的叛逆和悲剧。 龄官面对贵妃点戏,敢以“非本角戏”为由拒绝。 这个藕官与菂官假戏真做,在现实生活中延续戏中情谊。 蕊官敢与赵姨娘动手……这些女孩的反抗方式不同,但根源一致:她们都是被买来的“玩意儿”,却渴望被当人看。 曹雪芹通过芳官和她的姐妹们,完成了一场对封建制度的控诉。 正如龄官所说:“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 而这些女孩的悲剧不在于她们的个人品行,而在于制度性的压迫。 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要塑造芳官这样一个“不讨喜”的角色? 他大可以将她写成一个完美受害者,但他没有。 这是因为芳官承担着更重要的文学使命:折射时代的矛盾。 通过芳官,我们看到了封建社会的多重问题:戏子的卑贱地位、丫鬟的人权缺失、贾府的奢靡腐败、主仆关系的虚伪。 更深刻的是,曹雪芹借王夫人之口道出了对养戏班的批判:“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 就连封建家长都意识到,将良家儿女买来学戏是伤天害理之事。 芳官的浪费行为固然可批判,但更应批判的是制造这种浪费的社会制度。 当外面百姓吃草根时,贾府却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油腻”。 芳官最终的结局是出家为尼。 与晴雯一样,她成为贾府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王夫人以“调唆宝玉”的罪名将她逐出大观园,她不甘再被干娘买卖,选择遁入空门。 二百多年过去了,读者仍对芳官爱憎分明。 这种分化的评价恰恰证明曹雪芹塑造人物的成功,他写出了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人,而非简单的道德符号。 芳官的故事提醒我们:在批判个人的“浪费”和“傲慢”之前,应先审视造就这种行为的社会土壤。 一个好的文学作品从不是简单的道德教化,而是提供理解人性的多维视角。 主要信源:(《红楼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