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续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褪黑素从半片吃到两片，中药喝到舌苔发黑，连心理咨询师都说：“你身体没问题，就是想太多。” 可“想太多”这病，医院不收，药房没方子。那会儿我白天上班像行尸走肉，晚上躺床上脑子却开大会——明天汇报PPT改好了吗？房租涨了怎么办？我妈电话是不是又没接？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慌。有天凌晨四点，我盯着天花板数裂缝，突然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不死于失眠，也得疯于失眠。朋友劝我去公园散心。我说：“散心能当安眠药吃？”但那天早上六点，我还是鬼使神差穿了运动鞋出门。走到小区后门的小公园，远远就看见一群大爷大妈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放录像带卡顿。领头的是个穿白褂子的老头，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一看就睡得贼香。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腿都站麻了。老头忽然冲我招手：“小姑娘，站着不如动着，来，跟着比划！”我本想拒绝，可他笑得特真诚，像小时候校门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我硬着头皮站到队伍最后，手抬得高一脚低一脚，差点把旁边穿红毛衣的大妈撞个趔趄。“别用力！松下来！”白褂老头走过来，轻轻按了按我肩膀，“你这肩膀，跟石头似的。” 我一愣——是啊，我连睡觉都绷着劲，生怕错过什么、做错什么、落后什么。 从那天起，我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公园。一开始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后来发现这群人真有意思。打完拳，红毛衣大妈掏出保温杯泡枸杞，顺手塞我两颗；穿旧球鞋的大爷讲他年轻时追老婆，靠的就是“每天早起等她晨跑”；白褂老头姓陈，退休前是锅炉厂技术员，他说：“我们那会儿，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一觉，醒了再说。”太极动作简单，就那么几个：起势、云手、单鞭……可奇怪的是，手一动，心就静了。不再想工作、房租、我妈的电话，只想着“左脚踩实”“呼吸沉到丹田”。三个月下来，我居然能在晚上十一点眼皮打架，十二点前睡着，一觉到六点——中间连梦都不做。最神奇的是，我没吃药，也没做任何“治疗”，但焦虑慢慢淡了。不是消失了，而是我知道：就算明天天塌了，我也能先睡个好觉，醒了再扛。后来我去复查，医生看我气色红润，问：“用什么新药了？” 我笑笑：“没用药，就每天早上跟一群大爷大妈比划空气。” 现在我依然六点起床去公园。陈师傅见我就说：“主力来了！”红毛衣大妈还给我织了条护膝，说“膝盖不能受凉”。我们不聊养生，不谈成功，就聊聊昨晚的电视剧、菜价涨没涨、孙子又考了几分。原来失眠从来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以为世界随时会崩。 可生活哪有那么紧急？太阳照常升起，公园的树照样绿，大爷大妈照样准点出现——他们用三十年如一日的清晨告诉我：日子是慢慢过的，不是拼命扛的。倒头就睡的秘诀，或许就是先学会，在晨光里，把手轻轻抬起来，再缓缓放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