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读过不少解读诗歌、诗人的书，最喜欢的还是黄晓丹的这本《九诗心》。这本书的副题是“暗夜里的文学启明”，讲述的是处于大变局时代，用文学转化生命的痛苦，完成伟大的创造的诗人。虽然此前也对这些诗人有所了解，不过黄晓丹的解读还是给我带来了很大启发，书中有些篇章如屈原、陶渊明、杜甫等读了几遍之后仍然觉得有新的认识。这些认识又督促我回到诗人和诗歌本身，带着思考重新阅读、思考、感悟。
诗人是一个敏感的群体。他们不仅对花谢花开、草长虫鸣的物候变化格外敏感，更能体察到一个人内心幽微的变化，甚至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变革的时代气息。所以，诗人比较容易不快乐。我反复思考，这本《九诗心》中所写的诗人境遇和诗歌创作为何会如此引发共鸣，如此让人心有戚戚？想来想去，黄晓丹写的不仅仅是那些诗歌，而是——一个人在面对宏大的困境时如何通过诗歌救赎自己。这种救赎可能异常艰难，甚至是自我淬炼后的新生。
在黄晓丹所写的九名诗人中，屈原、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吴梅村，带给我最大震撼的是屈原。此前在我的阅读范畴中，从来没有意识到屈原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一个站在神话时代和理性时代之间的门槛上的先行者。至于《离骚》，讲的是：人们从神话时代进入理智时代时的震撼和手足无措。在此之前，人们认为春夏秋冬是循环的，腐草成萤，死后重生。而屈原是“站在神与人”之间的人，他意识到了时间不是环形的而是线性的，大自然草木零落，人也必将走向迟暮。所以，屈原在诗歌中为草木的枯萎感到无尽的悲伤。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过，通过对《离骚》的解读黄晓丹发现，在极端焦虑之后，屈原决定，接受与百草一起枯死的命运。他抵制了极乐与永恒的诱惑，认领了生命的短暂和平凡。如此，屈原也成了后世平凡士大夫的榜样——一个理性的人类，而非神、非巫。带着作者这样的解读再去读《离骚》，再去了解屈原的经历和思想，瞬间通透和明白了很多。好的解读就是如此，给读者传递知识的同时，启发读者有新的认识和延伸。
而杜甫，将这个宏大的时代命题处理得更好。因为他见识了万国来朝的盛唐，也见识了安史之乱后“十村九无”的荒凉。如何面对黄金时代永远过去的现实？黄晓丹说，杜甫的方式是，把关注力从已经死去的事物身上抽离，重新投注到活泼泼的生命万象上来。
其实此前阅读杜甫时，我的目光更多的是关注杜甫“如何书写百姓的疾苦，如何如此执着地忧天下之忧”，而忽略了即便是伟大如诗圣，这种情绪也会有一个出口。诗人必须通过诗歌来救赎自己，这也是一个伟大的人、伟大的诗人的能力的一部分。顺着作者的思路，我又去读了一些杜甫晚年的诗歌，试图对这个话题理解得更通透。我发现，杜甫的笔触和关注点似乎更细腻了一些，他注意到江边飘落的花瓣，注意到江中游弋的白鱼，当然也在关注鬓边花白的头发和空旷山谷中的猿鸣。对杜甫来说，这种救赎可能不够彻底，不过却是让他稍微停止对乱世哀婉的一种有效方式。
在这本书的前言中，黄晓丹还提出，希望读者借着古代诗人的眼光重新看一遍自己的人生。尤其是要叩问自己：我们有能力发现自己生命中如李陵和吴梅村那样的微光吗？
看见诗人，也是照见自我。我们普通人没有如诗人那样面对变革激烈的时代，也没有如此晶莹剔透的诗心，但是遇到的一些人生困境也有相似之处。即便我们不写诗，甚至不懂诗，但是也可以如诗人那般，给自己的生命不断地投注能量和希望，发现并且爱惜自己生命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