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希腊原子论的微观世界中,一个细微的偏斜能否颠覆整个宇宙的铁律?马克思青年时代投身博士论文,正是被伊壁鸠鲁这种大胆的原子“偏差”所吸引。它不只是物理假设,更像命运链条上的裂隙,预示着人类意志如何从必然中挣脱。 马克思在1841年完成的博士论文,系统比较了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的原子论,揭示出唯物主义内部的深刻分歧。这种分歧并非表面细节,而是关乎世界生成机制的核心。德谟克利特视原子为不可分的微粒,在无限虚空中共舞。原子沿直线垂直下落,速度均匀,轨迹精确如机械齿轮。碰撞仅源于位置和速度的计算,整个宇宙像一台预设的机器,每一事件皆可追溯到初始排列。马克思指出,这种模式将自然锁入因果链条,强调客观规律,却忽略了新事物的突发起源。德谟克利特的原子无内在动力,仅受外部碰撞驱动,世界由此呈现为已完成的静态图景。 伊壁鸠鲁继承了原子与虚空的基本框架,却在运动描述上引入关键变异。他承认直线下降和相互排斥,但额外提出原子在某一瞬突然偏离轨道。这种偏差幅度微小,却无预兆、无外因,完全源于原子自身。这种机制称为clinamen,马克思视之为原子论的灵魂。它打破平行坠落的僵局,使原子间产生交叉碰撞,形成涡旋和复合体。世界不再是盲目的必然产物,而是通过无数无目的相遇逐步生成。马克思强调,这种偏差不是随意添加,而是对自由的哲学肯定。原子在偏斜中获得自主,象征个体从宿命中脱离,主动寻求交互。 马克思进一步将二者上升到方法论层面。德谟克利特代表认识论路径,原子论服务于实证叙事。因果律统御一切,适合解释已知过程,如天体运行或物质凝聚,却无法说明创新的源头。原子仅具大小和形状,无质的纯形式,运动被动接受外部影响。伊壁鸠鲁则转向本体论,偏差成为核心原则。原子内在倾向推动偏斜,赋予其重量和体积,使抽象概念具体化。马克思引用卢克莱修的诗句,原子“稍稍偏离”,从而摆脱命运枷锁。这种非决定论将唯物主义从机械框架中解放,强调感性世界的现实意义。 在原子属性分析中,马克思剖析了德谟克利特的局限。原子被视为不可分、无变异的实体,仅通过碰撞产生现象世界。但感性质如颜色和味道,仅为主观假象,真理停留在抽象原子层面。德谟克利特由此陷入二元困境:现象易逝却真实,本质永恒却空洞。伊壁鸠鲁则融合二者,原子不仅有形状,还具重量,确保下落速度一致。这预见了伽利略的自由落体定律,马克思赞其理性预见经验。偏差在此不仅是物理事件,更是意志镜像:在既定条件下,选择突现,打破链条。原子从孤立可能转向现实复合,世界由此绽放多样。 马克思将这种区分扩展到可能性范畴。德谟克利特的实在可能性受必要条件限,指向相对必然,如知性受严格界定。抽象可能性则被摒弃,一切须有充足依据。伊壁鸠鲁反之,将抽象可能性置于首位:原子在未偏斜前,仅为潜在个体;一旦转向,便成无拘主体,仅需想象即可存在。这种划分将偶然从抽象中解放,原子间交互生成规范,而非预设目的。马克思论证,德谟克利特崇尚客观真实,排斥主观因素,代表实证立场;伊壁鸠鲁拥抱感性本质,视偶然为高于机械的真正动力,体现哲学的批判精神。 自由意志的隐喻贯穿始终。伊壁鸠鲁的偏差追求心灵宁静,原子偏离如人摆脱外在规制,改造环境。马克思视之为对人类自主的肯定:在必然中开辟选择空间,个体不再被动服从。论文结尾,他将偏差置于哲学史脉络:德谟克利特解释已然,伊壁鸠鲁触及生成。普罗米修斯神话在此收尾,神祇恨意象征对神学的反抗,偏差如火种,点燃自由。这种偏好源于伊壁鸠鲁对可能性的二分:实在可能绽露相对必然,抽象可能无框架束缚。马克思通过此,厘清唯物主义路径:科学主义注重叙说外部, 人文主义探讨个体生成。 这种思想并非孤立。马克思的分析受黑格尔影响,却转向唯物基础。他批判德谟克利特的决定论为“有限自然”的镜像,忽略自我意识的能动。伊壁鸠鲁则将原子拟人化,偏差体现抽象个性的独立与否定。原子在偏斜中否定外在定在,成为自身关系的主体。这种内在辩证,预示马克思后期实践观:自由不是抽象理念,而是物质过程中的跃迁。论文虽未直接涉政治,却隐含对普鲁士专制的隐喻,偶然相遇如革命火花,打破官僚铁律。 在时间与无限的讨论中,二者分歧再现。德谟克利特排除时间于原子,视其为现象附属,无本质意义。伊壁鸠鲁则将时间与偏差联结,生成过程需偶然介入。无限虚空对立有限原子,偏差桥接二者。马克思指出,伊壁鸠鲁的无限不是抽象实体,而是原则的规定性。这种动态观,避免德谟克利特的静态陷阱。原子作为本原与元素双重,原则指导基础,体现唯物辩证的雏形。 马克思的偏好根植于对自由的追求。伊壁鸠鲁的偶然性,不是逃避必然,而是其内在否定。原子偏差如人类意志,微小却颠覆大局。这种思想逻辑,桥接古希腊与现代,唯物主义由此获新生。论文虽青年之作,却预示成熟体系的轮廓。
